86雪市探毒,烽燧得讯(1 / 2)
朔方城往北一百二十里,长城有一个豁口,叫白草口。口子外头,是一片被风压平了的黄草甸子,甸子上每年开两次市,春天一次,秋天一次,叫白草市。
冬天不开市。可苏九娘到的时候,市上还有人。
因为是官市,官市关门,私市不关。
她骑一匹瘦骡,穿一身灰布棉袄,脸上抹了灶灰,头发用一块旧帕子裹住。她的哑,在这种地方反而是最利的刀??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谁也不会防。
腰里别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板上用麻绳拴着一截断炭。要说话,她就在板上写。
市上冷清得厉害。十几顶帐篷歪在雪地里,风一吹,帐篷布啪啪地响。几个胡商缩在帐子里烧牛粪,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苏九娘在市西头找了个喂马的棚子,把骡子拴上。
棚子里有个跛子正在饮马。五十来岁,左腿拖着走,一只手拎桶,一只手撑着一根木棍,动作却极利索??水倒进槽里不洒,马鬃梳得一根不乱。
苏九娘在木板上写:“马饮一次,几文?”
跛子抬头看她,看了一眼她的嘴,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摇头:“两文。”
她掏出两文,放在槽沿上,又写:“我找人。”
“找谁?”
“康家的商队。”
跛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水桶放下,慢慢蹲下去,捡起槽沿上那两文钱,又塞回她手里。
“这两文,你拿回去。”他说,“找康家的人,我不收钱。”
苏九娘写:“为什么?”
“我原是朔方骑。”跛子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十年前的秋市,马失前蹄,摔在这儿。摔断了腿,队伍走了,没人回来抬我。是康家商队的一个老胡商,用一辆拉水的板车,把我拉回了城。”
“后来呢?”
“后来那老胡商死了。死了三年了。如今康家的队,换了个当家的,是他的侄子。”
苏九娘在板上写:“他叫什么?”
“康禄。”跛子顿了顿,“我姓乔,行三,这里的人都叫我乔三。你别去找康家。”
“为何?”
乔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他们家的货,有一样,不能碰。”
苏九娘的笔停在板上。
“什么样?”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卸货,从来不叫脚夫。几十口箱子,全是自家伙计扛。有一回下雪,一个伙计滑了一跤,摔了一口箱子,里头没响??摔的是软的。那伙计爬起来,当家的一鞭子抽在他脸上,抽得脸皮都翻了。”
“后来那伙计呢?”
“不见了。”乔三说,“第二天就不见了。他们说是跑了。可跑的人,行李会带走。那伙计的铺盖卷,还在帐子里。”
苏九娘握笔的手,指节泛白。
她又写:“他们给市上税么?”
“给。”乔三冷笑一声,“给得痛快。一年一交,一次交清,市易司的官老爷乐得合不拢嘴,说康家懂事。”
“一次交清?”
“包年。”乔三道,“一年交一笔,不管你走多少货,验不验,都不管。验货的官,一年到头不来两回。”
苏九娘在板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包税制。交一笔钱,买一个不用被查的资格。这法子省事,省钱,省人手,可它买断的,恰恰是朝廷唯一能看见货的那双眼睛。
她在板上一口气写下三行字,拿给乔三看:
“市易司的人,多久没验过康家的货?”
“我记得的,三年。”
“他们什么时候来,谁来?”
“秋市,秋市后有官来点货。来的是……北望行的人。”
乔三说到这三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才回过味来:
“对,是北望行。那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姓牛,胖,笑起来眼睛没了。他来点货,点完给市易司的官老爷塞个红包,就算完事。”
苏九娘把木板翻过来,擦掉,写了两个字:
“在哪。”
乔三犹豫了很久。
天快黑了,风里夹着雪粒子,打在帐篷布上沙沙响。他终于抬手,往市北一指:
“北头那个石圈子,看见了么?早年是圈马的。康家的货,夜里都搬进那儿。说是怕雪。”
苏九娘在板上又写了一行:
“市上这样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乔三想了很久,才说:“知道三年。我一个跛子,能说什么?我说了,谁听?我每月领市易司那点口粮,多一句嘴,口粮就没了。”
他在板上写字的手势她看不懂??他不识字,他只是用粗糙的指头,在板沿上蹭了蹭。
“我这条命,是康家老胡商给的。”他说,“可如今康家这样干,我夜里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着,是不是我忘恩。”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拉我回来,是让我活着;他们如今干的,是让别人死。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苏九娘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半两,塞进他手里。
乔三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回缩:“我说了不收钱。”
苏九娘按住他的手,在板上写:“买药。你的腿,冬天疼。”
写完,她把银子往他袖口里一塞,转身就走。
乔三愣在原地,攥着那块银子,半晌,忽然用那只脏手抹了一把脸。
天黑透了。
苏九娘伏在石圈子外头的土坡上,等了两个时辰。
等到后半夜,圈子里的火熄了,只剩两个守夜的缩在墙角打盹。
苏九娘没有立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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