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0永遇乐(2 / 2)
他冷哼一声,忽然站起身奔到窗前,唰地拉开帘子,已是夜里了,月光好亮好清,把树叶的影子投到窗前地上。
“你不是说天阴吗?不是说要下雨吗?”他质问。
糜岭按住钝痛的右腿,沉默无言。
他被他无言的态度一激,像是愤怒得要尖叫要闹起来了,然而过去片刻,只是呼呼喘了两声,低声道:“你不想回上海,我想回,但是你绝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回去……算了……我不跟你吵架,吵了也没用。”
“我哪是不想回?宝宝,你好好想,我要是不想回,怎么要忙来忙去交代店里的事情?”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都是做表面功夫给我看,你就是要管着我,我做什么都管我,我在这个公馆里,你一秒钟看不见我就要骂我,说我乱跑,你就是要把我永远关起来。”他又有些要叫起来的架势,瞪着糜岭,脸涨红。
糜岭站起身走近他:“小宝,你怀着宝宝,情绪有起伏,等你冷静了,我们再好好谈,好吗?”
“怎么冷静?你又要给我灌药吗?”他避开糜岭走到梳妆台那儿去,糜岭跟过来,耐着性子劝:“宝宝,我那叫管着你么?五年前舅舅错过了你,让你在金园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舅舅绝对不能再让你出事,所以要你跟在我身边,所以才去哪儿都带着你,要是我没看住你,叫你又出了意外呢?那让舅舅怎么办?”
姜瓷再躲他,坐到床上,糜岭再追来,握住他的手,要说话,他抢先一步道:“可以了!你用不着再说用不着解释!你的腿是因为我……我们还有了宝宝,反正我肯定是永远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除了听你的话,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我的身体,我的过去,在金园的那些年,这些东西绑着我,你也是一样的,你也绑着我,拴着我,你扯一扯手里的绳子,我就得听话。”
他望着自己的手,死掉了似的软倒在糜岭掌心,那么小那么细,一瞬间觉得自己也又小又细,好像是不配往阔大的天空飞的,只配活在这逼仄狭窄的地方,糜岭的手心,糜岭的怀里。
糜岭听过他的话,耳朵里嗡嗡响。那一个个字蹦出来,像车轮,直往身上砸,倾轧着他,把他碾得又扁又薄。姜瓷轻软的呼吸拂过来,他感觉自己要被这小小一口气吹散。
“姜瓷,”他轻声喊,“你就这样想我们?没有……没有爱?”
姜瓷垂着头,看到他的右腿在细细地发颤。
“爱……我爱你,我可以说很多很多遍,那么你能让我回上海吗?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糜岭缓缓松开了他的手。床头那盏台灯,珠帘不知被哪儿来的一点弱风吹得晃起来,光被割碎了迸溅开,热热闹闹地亮到各处。可是他感觉自己被撵到屋外的黑暗里去了。
他默默地想,哪一步走错了,总以为是可以补救的,但假如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走错了……他冒起冷汗来,心痛得厉害,眼里晕晕的全是姜瓷的影子,肥软的腕上勒着细金镯子,身上那套玫红色睡袍,动一下就掀起一道道红浪,雪白滚圆的臂膀含在里面,荷花底下一截子藕似的,靡丽得晃人眼睛。他还以为是在梦里,美丽的梦。
可是他把自己也囊括到眼前的画面里,和姜瓷站在一起,两人之间就只是包罗万象的苦。仿佛真如姜瓷所说,胁迫,威逼,利诱,就是没有爱。
他颤巍巍退了几步,哑声说:“你觉得我用孩子和这条腿束缚住了你,是么?那么……当初是我要大雨天开车出去,出车祸是我自己不小心,和你没有关系,至于孩子……全凭你自己的意愿,不想要,现在还来得及……”
姜瓷怔了怔,待要说话,他已经往门口走去,一边说:“好……好……你要回上海,那么明天一早,不管下不下雨,管家都送你去码头,你走,你一个人回去。”
门嘭地关上了。姜瓷僵坐了一会儿,惶然无措地呢喃道:“谁、谁说不要孩子了……”
夜很深了,大约有九十点钟,一个老妈子端着碗鸡汤面进来,搁在小桌上,喊姜瓷来吃。姜瓷游魂似的坐过去,夹一筷子面,麻木地嚼。老妈子还不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皮箱,再去翻衣柜,手脚麻利地往里一件件叠衣服,旗袍在下面,男装在上面,袜子卷起来插在缝隙里,再到梳妆台上拿了头发油,痱子粉,雪花膏,首饰盒子,一股脑压在衣服上。
姜瓷呆呆地看了半晌,出声问:“干、干什么?”
那老妈子瞧他一眼:“咦?不是明天就要走么!少爷叫我来收拾,对了,这件衣服您常穿吧?少爷让我给您常穿的衣服里面缝个口袋,好藏钱!这在外面可不比家里,船上更乱了,三六九等,不知道遇见的人窝着什么龌龊心思……”
她絮絮叨叨地讲,姜瓷木着脸,全没在听,放下筷子,问:“他在干嘛?”
“少爷啊,在书房里吧。”
他找到书房去。门锁着,他扭门把手,哐哐哐弄出好大一阵响动,糜岭也没来给他开门,就在里头说:“干什么?还不去睡觉!”
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又远,千里之外传来的一样。姜瓷红着眼睛踹了下门,叫:“我要??要拿书!”
“什么书?”
“故事书,没看完的那本。”
没一会儿里头响起手杖敲在地上的哒哒声,门开了,开了条小缝隙,糜岭只伸一只手出来,递过来的书上有封信。
他说:“等到了上海,把这封信给张志骁,叫他给你找个住处,以后遇到什么事,再去找他帮忙也可以。”
姜瓷握着拳头,静立半晌,拔脚便走。回到房里,呼噜呼噜把那碗面吃了,也翻出纸笔来,想了几个开头都不满意,躺回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再坐到桌前,看着手里的钢笔,微微走了走神。
这支钢笔原本是糜岭的,用了许多年,摔过好几次,笔尖已经有些歪了。那时候糜岭要买支新的给他,他不要,就要这一支,磨着糜岭说:“小舅舅,好阿岭,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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