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山泉寻友(2 / 2)
王先生无心科举,便主动当起了张泉辉的陪读兼谋士,尽心尽力扶持好友衣食起居,帮助其沉淀心性,备考月余,王先生送行,张泉辉在考场挥笔九日,二人一起等待一个月后的放榜。
张泉辉与王先生聊谈考试内容,越聊越有信心,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榜上无名的结局。春闱落榜后,张泉辉失魂落魄,游荡在唯他一人狼狈的欢喜街道上,不敢回家面对等他揭榜的友人,更不敢将消息传给远在老家的年迈的母亲。
瞒不过多久,王先生还是知道了此事,与张泉辉二人想了几宿也只能总结出个世上奇才众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结论。
王先生本就不过分追求这些名头,以为张泉辉也应与他一样,来参加春闱不过是想向世间证明一番自己的傲才与壮志,若是得了名头那是好事,得不到也不必强求,反正他们二人都应有世间最为高洁的品格才对,世间不愿他们融入便也不屑于融了。
所以失落归失落,王先生将张泉辉的这些情绪看在眼里,劝他,不过是些草台班子上耍的才子戏码,没什么大不了,谁知他这一言竟是戳痛了张泉辉一直未曾表露在外的自尊心。
张泉辉红了双眼,心性执拗,他知母亲患病太久,若不是为了亲眼看到他金榜题名的那一刻,她早就去了。
然春闱三年一试,他的母亲怎么可能撑到那个时候?!他母亲的命以后要靠什么续?!过往的经历又造就了自负的他,他觉得所有的难题,在他眼里都是可以随意吹飞的灰尘,眼底容不下挫折,他本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可以站到最后的强者。
他甚至对王先生的感情也掺和了一些杂质,譬如所谓的投机,何尝不是建于王先生与他同样不谙世事的基础上形成的呢?譬如所谓的志同道合,何尝不是因为王先生虽同样有才却与世无争、无法与他相争共利?
这还是志同?!还是道合吗?!
张泉辉隐忍了几日,本想压下心底对王先生的不满,还有对待二人友谊不纯的羞愧感。但不知那放榜的消息怎么就这么快传回了老家,母亲一阵惊愕,好似刚从美梦里幡然醒来,一下抽搐,人就被吓死了。
等张泉辉得知唯一的亲人死去时,他险些精神崩溃,乃至忘却了母亲本就身患重病的事实,一直认为母亲的死都是他一手造成之事,若是他潜心学习、不浪费那些曾与友人天天游山玩水的世间……若是他考就了功名,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去了。
年少时,思想牢笼便早就将他困死其中。
张泉辉得知母亲死讯的时候,母亲也早早下葬了去,母子二人连最后一面都未见上。
村里人也得知了张大才子落榜的消息,齐齐转变风口,变脸如翻书,一边骂他寻日张扬不知收敛,这是他该吃的亏,一边又骂要不是他不努力,村里人大伙们就不会对他失望,他那老不死的母亲也不会死了,一边还骂他是个不孝子,也不回来看看死去的母亲,为她安排后事。
这些流言蜚语发酵得最厉害的时候,也正是张泉辉连夜奔马回来的时候。他就这样站在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里,亲耳听着哪些从前最是喜欢他吹捧他的阿伯阿姆口中冒出这些不重样的骂声。他无颜再见父老乡亲,只敢在半夜无人时跪在母亲的坟头磕头懊悔。
王先生不知张泉辉偷偷回乡的事,只知道不过睡了一觉,第二天就看不到张泉辉的人影了。他寻人寻了十来天,依旧无果,急得最爱整洁的他连着好几日没有好好睡觉好好穿衣收拾,整个人活似个疯疯癫癫的道士。最后走投无路,只好报了官。
母亲死去,便没了家。张泉辉再怎么对王先生那些聒噪的劝说之言感到厌烦,可到头来,他泪流满面、无家可归之时脑中第一浮现的却还是这个最后能依靠的朋友。本打算不辞而别、回乡安顿的张泉辉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
然,就是这回去的路上,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也被击溃了!那时暴雨,天气又寒凉,将张泉辉一身包绒了的衣裳被彻底打湿,骑在马上被风一吹就惹了风寒。他已在京城,路上遍布酒家商店,他寻了一处落在巷子脚的小酒馆避雨喝热茶取暖,迷迷糊糊间,听到烘着热酒气的小馆里竟飘荡起了熟悉的诗句,竟是春闱里他写过的几句内容!那些内容刚好是他整个考试内容里最核心的部分,乃精推细敲而成,绝无与旁人相撞的可能性。
错愕下,张泉辉凑上那正在谈论这些内容的酒桌,桌上各个都是喝得伶仃大醉的腌?客,面对张泉辉的追问,他们越来越不耐烦,只是咋呼一句:“你问我们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此次春闱的榜首会元是曹清吏司方郎中之子方越听吗?他写得妙啊!简直是天才!!!都传出去老远了!你看着也像个读书人,没听说过?!”
张泉辉不明白,他写的东西,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方越听夺首的点睛之笔?!
他脑中混沌,不管身子如何,疯跑出去,官衙前被雨淋得快烂的榜文告示被他揭下来,他亲眼看到最上头写着的那三个字的的确确不是他张泉辉,而是那人人口中称赞的“方越听”。他疯了,仰天哭起来。
他满大街抓人问,方越听是什么人?!方越听不配当会元,他抄了自己的文章!!!方越听是个畜生之类的话……街上零星几个人举着伞,隔开雨水,也隔开了张泉辉,人人鄙夷,方大人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岂是他这么个乡野村夫能诟病的?!
这人一身破烂,一脸穷相,口齿不清,一看就是个疯子啊!
京城里的老百姓见多识广,说实话,每年春闱路上都会遇到不少读书读傻了的人,于是自然把张泉辉也当作了这一类可怜人。
张泉辉被一路嫌弃下来,却也打听到了那方越听的所在之地。他与周尚书的小儿子在某处高档的酒楼把酒言欢,诸多高门子弟被方越听的名声吸引过去,个个皆是趋炎附势的好选手。
张泉辉一身脏泥烂水,冲入酒楼,几个壮汉都拦不住他,让他一下子冲入了雅间,方越听和高门子弟们被吓得统统散去了。
反而是那坐在主位的周尚书之子周裕之故意安然不动,像个笨重的猪。
他喝得面目通红,眼冒金星,他看到门前狼狈的张泉辉,却像是遇见了熟人一般,挑衅道:“你就是张泉辉?哈哈哈!!!真可怜真可怜!!!我爹便是主考官,看你文章写得妙,还跟我叹息若是你的出身再好些,对他有用些就好了!没办法,你除了文章好就是一无是处的!只能将你换去了!哈哈哈哈哈!”
周裕之狂妄地笑着,张泉辉浑身颤抖,落榜时从万丈高崖跌落尘埃的滋味、母亲猝然逝世时的绝望、不被友人理解的痛楚……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抓棍去打,却连进门的一脚还没踩实就被人拽了出去,周裕之人的手下将他拖到深巷,乱棍打起来,却没打死,张泉辉晕过去,醒来的时候雨停了,所躺着的地方竟被血水爬满,他看到一双沾了血污的白靴站到他面前,是友人王先生。
王先生举着伞悚然立着,他满目都是同情与隐忍。
他身后还站着一帮衙役,原来是听说某处酒楼有骚动,原本与王先生一同出街寻人的衙役们不得不抽空过来料理,谁知,他们一直要找的张泉辉就是引起骚动的罪魁祸首。
衙役上前要去抓人,王先生忍泪,只好将身上所有的盘缠挨个送出去,他是个从不给外人好脸色的性子,此时却低头哈腰地拿起臭铜讨好别人。衙役得了钱,也发现眼前那要死不活的人就是王先生要找的人,事情办了还得了钱,岂不美哉?
衙役散了,王先生将张泉辉背回家去,口中絮絮叨叨的还是那些劝他放下的言辞,他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张泉辉性子也刚,他本就心如死灰,又听了这些戳痛自尊心的话,瞬间暴怒,将王先生一把推开。
他如疯兽一样咆哮:“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让我放下这一切?!你深居山中,虽父母双亡,他们却给你留了可供你一生衣食无忧的钱财,你当然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反正你也不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用!你不曾见过你的父母,当然不懂那种负重前行的压力!你和我不一样,你凭什么劝我?!我……宁愿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而不是拥有过却被别人狠心抢走……”
王先生不敢置信他信任的友人竟会对他恶语相向,他信任他,以至于把最敏感的身世都告诉了他,到最后他却还要拿此当利剑刺伤他。
王先生自觉真心错付,亦是将这么多天寻不到他的怒火和怨气发泄了出来。
“这么久的不辞而别,你可曾在意过我的感受?!我为你散尽钱财,照顾你、安慰你,反倒是成了我的不是,张泉辉啊张泉辉,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你可曾有一日……认我这个朋友过?!”
张泉辉满心阴鸷,便是违心话,他也要忍痛说出来故意气一番别人。
“不曾!!!”
听到王先生也提及了方越听,张泉辉心想,原来就连他也觉得自己不如方越听……他只恨自己没能想出更狠毒的语言来攻击对方。
也是此时,张泉辉便想清楚,他与友人今生的缘分已尽,他认清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那些痛苦,也不必将这些痛苦带给友人,让他为自己担责。
他要复仇,宁死不屈……但这些绝不能让友人知晓,他要他走,永远别回来看他,即便他成了一具尸体,也别回来。他只求最后一刻成功之时,他还有一口气能为自己辩解。
所以,他负气,不曾将心中的苦楚说出,不曾把那些真相告诉他。他怕他会阻止他,甚至会同情他。
“张泉辉,你……你恩将仇报!是你将我从山中带出,不是我求着来跟随你的!我助你备考、为你分忧的情分难道你都忘了吗?!你就那么在乎那破功名吗?!那方越听比你强难道你还不肯认吗?!你竟因此闹出今日这么大的事!连命都不要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张泉辉你内心腐朽不堪,惯会装样子,欺骗我,利用我!我真是瞎了眼才为你付出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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