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中州行记三(2 / 2)
“喂,宋思行,你…你没事吧?”少女小心翼翼探头观望。
半晌,却见他拨开额前乱草,仰天长叹:
“苍天呐!我知道我宋思行这小半生干了不少荒唐事,也欠下不少风流债!可你要罚,就派个凶悍的男人婆来磋磨我,或者派个残暴的母夜叉来追杀我,何苦让我陪个傻丫头说浑话?”
“锦瑟,你…你是压根没开窍啊!”
“不对吗?”锦瑟困惑眨眼。
“当然不对啊!求亲的喜欢,是男女之情,你说的喜欢,只不过是朋友之间的喜欢罢了……”
“那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喜欢么?”
“不对,男女之情的喜欢,就像你们说的‘花鹰’那样的喜欢,懂了么?”
少女脸又红了:“宋思行,你偷听我们说话!”
“不小心听到了嘛……”
谁知这小魔王忽转眼珠,心底又开始使坏,一个鲤鱼打挺又掠上屋檐。
“诶,那我问你。若非要在我和二哥两人中选一个,你求谁?”
“李缘君。”少女脱口而出。
宋思行顿时贼笑:“哈!果然!那你可知,两日后便是我二哥的生辰?”
“生辰?”
“在中州,生辰可是头等大事。若是收着贺礼,比在赌场赢上整夜还痛快!”小魔王煽风点火道,“…你瞧我长姐,年年都给二哥绣新香囊,少说也有十个!二哥日日佩着,说不定心里便能念着??你说这生辰贺礼要紧不要紧?”
少女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一件事??生辰贺礼,最是要紧。
她要备份顶好的贺礼,给顶好的李缘君。
……
然而话虽如此,当李缘君生辰临近,锦瑟心里那只不安分的小猫又开始抓挠起来。
该送什么呢?
她身无长物,更不懂中州的风雅趣味。夜市上那些精巧玩意儿,都入不了她的眼。
究竟什么贺礼才算顶好?
少女的思绪无端飘回那日青年在豆腐摊前驻足时,眼中闪过的微光。
一个大胆的念头蓦然跳出??学做豆腐!
她找到那日两人漫步时遇上的那位卖煎豆腐的老妇,磕磕绊绊用刚学的官话比画着,又掏出仅有的几枚铜钱,恳求学艺。
老妇见她眼神真挚,虽觉这异族少女学这个有些古怪,却也心软,答应在收摊后让她帮忙,顺便指点一二。
老妇有个乖巧的孙女,就连走路也费劲。可每次看到锦瑟,都会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笑着把玩她金色的发丝,甜甜地唤着“节节”。
磨豆、滤浆、煮浆……步骤繁杂。
锦瑟从未做过如此精细的活计,手忙脚乱。
磨豆时力道不均,浆水粗细不一。
煮浆时火候难控,险些溢出扑灭灶火,烫得她手指通红。
最难的是点卤。
妇人教的“看浆花,凭手感”,对她来说如同天书。自以为学成归来,谁知卤水一下,不是凝不成块成了豆花汤,就是点老了硬如石块,苦涩难当。
一次、两次、三次……
小灶旁留下了她一次次失败的痕迹,她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每个步骤。那小魔王撞见几次,想帮忙,却被少女倔强拒绝??这是她的心意,定要亲手完成。
整整一日转瞬即逝。
“早知道我就不提生辰礼的事了……你去送点别的不好么?实在不行,我教你绣花啊?难不成非要做这等细活?”
宋思行趴在桌旁,看着眼前清一色十盘奇形怪状的“豆腐”,面如土色。
“我的心肝儿,你就饶了我吧,我真要吐了……呕……”
锦瑟托着腮道:“宋思行,是你自己说要帮我的。我不要你做,尝一尝都不行么?”
“行……行…”宋思行哀嚎一声,慢吞吞拿起筷子,半晌,有气无力地瘫在桌前,“阿姐,你家小魔王先走一步…今年就不回家过年了…呕……”
“到底有没有像样的呀?”锦瑟却认真追问。
“这个,还有这个,勉强……不看卖相的话。”宋思行虚虚指了两碟,便再不肯动弹。
少女抬手抹去额间细汗,小心翼翼将那两盘“半成品”端回,凑近仔细端详起来。
如是这般,这般如是。直到八月十六的月儿都快爬上中天,少女才捧着一个粗陶碗,惴惴不安地叩响了李缘君的房门。
碗中盛着一块勉强成型的豆腐,形状却已散乱不堪。
李缘君开门,看到锦瑟捧着碗、眼神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再看看碗里那块“饱经沧桑”的豆腐,瞬间了然。
“李缘君…生辰吉乐…”锦瑟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想…亲手做豆腐给你…可它总不听话…”
她望着碗中狼藉的成品,沮丧几乎从碧色眼眸里漫出来。
青年眼神微动。他侧身让开,温和道:“进来吧,正好我有些饿了。”
他引她到桌旁,非但未嫌弃那块破碎的豆腐,反而凝神细观,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
“豆子磨得很细腻,浆也煮得透彻,火候稍过了些,点卤的时机差了一点点。第一次尝试,已经非常出色了。”
“李缘君,你不要再安慰我了。这已经是做了很多回的成果了……”少女仍哭丧着脸,翡翠般的眼瞳盛满颓唐。
青年伸手靠近,少女下意识地后仰,却只感到鼻尖被轻轻一点,这才看清他原是替她拂去了沾在鼻尖的一点豆渣。
“呵……”
锦瑟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否则怎会再次听见那道悦耳至极、几近消散的轻笑声?
她抬眼望去,青年早已挽起袖子,净了手,竟是要亲自示范。
“来,我教你。”
小炉重新点燃。
李缘君小心地捞出那块半成品,沥干水分,动作轻柔而熟练。他细细切着易碎的豆腐,一面缓缓道来: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家中大约是觉得难以养活,便将我送到师父门下,名义上是习武强身,实则……”他略作停顿,语气平静无波,“算是听天由命罢。”
少女的心猛地一揪,甚至涌起一丝薄怒:“这对你不公平……这与我家乡那些养不起孩子,便将其弃于雪山喂食鹰鹫,还强辩是献予天神的行径又有什么不同?”
李缘君摇头:“家中本就贫寒,多我一口饭食也是负担,但我并不怨怪他们,只当此生亲缘淡薄。实则师父待我极好,若无他,便无今日之我。”
少女只得垂首:“我以为你如此厉害,又这般有本事,定是如宋思行那般,自小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
“思行么?”锅中热油微响,李缘君将切得厚薄不一的豆腐块小心滑入,“他与你年纪相仿,几乎是太平岁月里长大的孩子,偶有少年意气,性情骄纵之处,你多包涵。”
“我并非说他不好,只是觉得你比我更可怜……我是寻不到家,你却是有家不能……”锦瑟连忙摇头,随即又慌忙改口,“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缘君,对不起。我嘴巴太笨了……”
李缘君轻笑:“无妨,我明白你的心意。”
少女小心翼翼地偷觑他的神色,见他面容依旧温和如初,这才暗松了口气。
青年续道:“那时战乱刚歇,师父家中也穷,全靠江湖上的绿林豪杰那些叔伯接济。肉是稀罕物,有时十天半月见不到一点荤腥……每到这时,师娘总会买来一块豆腐。或煎,或炖,或拌上一点酱料…一块豆腐,她能变出许多花样来。孩子们一人一筷子分食,轮到师父与师娘那里,却只剩下零星的豆渣与残羹。”
油香弥漫开来,少女眼见着那豆腐边缘泛起奇异的金黄,不禁睁大了碧色眸子。
??好香!这正是她曾在小吃摊上闻到过的诱人香气!
青年专注地用筷子轻轻翻动,仿佛透过油烟看到了从前的时光。
“煎豆腐的香味,便是那段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念想。所以如今每每见到,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嗅一嗅那味道…可不知是否年岁渐长,总是不及当年那般香醇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怀念。
锦瑟听得入神,小声问道:“定是你师娘的手艺令人难忘,就像你提过的‘巫山云雾’‘沧海波涛’那样吧……我们还能寻她再做一次吗?”
那翻动豆腐的修长手指,动作顿了一瞬。
青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师娘……她在定国之前便早已病逝。她长年奔走边塞,既未迎来真正的太平年月,也未曾……安稳享用过一餐像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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