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2 / 2）

　　天色将明未明，铅灰色的浓雾压在树梢。

　　江衣水心底那点喜悦还没来得及焐热，就被眼前的异样惊在原地。

　　那些巡逻的人不久前还靠着树打瞌睡，此刻全伏在烂泥里。两条腿从膝下扭成麻花，筋肉绞紧拧成团。他们用手肘撑地匍匐，拖着下半身蠕动，肚腹贴过泥水，压得草叶沙沙作响。

　　脸还维持着人的五官，眼珠却红得发胀。嘴里嘻嘻哈哈，哼着祭祀时的调子。他们排成一列，扭动着爬向岛边，不受控制地接连栽进河里。

　　扑通扑通，下饺子一般。河面吞下一个又一个活人，连挣扎的水花都没有留下。

　　江衣水走南闯北半辈子，天灾人祸见得不少，活人遭了现世报，当场变成爬行的畜生却是头一回。

　　稍不留神，心跳竟与残留在耳道里的祭乐合上了拍。眼前的林木随雾气摇晃，榕树低垂的根须胡乱抽动着，那些稻草人仿佛活了，正从四面八方朝她逼近。

　　不能再留在这儿了，必须赶紧找到杨六离开！

　　江衣水挣扎着离开，凭着记忆穿过林子，一路跌回驴厕。刚到破门前，她发现铁锁上沾着一块新鲜的湿泥……

　　有人来过，还把门装模作样地锁好了。

　　湿风穿过林子，吹得她后背发冷，嘴唇不停地发抖，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江衣水扣紧断刀，掌心的血与汗早把刀柄浸透。

　　她卸下铁锁，侧身推门的瞬间，门后猛地扑出一道黑影。江衣水挥出断刀，直取来人的脖颈，可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

　　“江妈妈……”杨六委屈地喊了一声。

　　断刀当啷落地。屋里没有点灯，漏进的几线暗红天光照见浮尘，也照出杨六那张活人的脸。

　　江衣水伸出冰冷的双手，从他的眼窝、耳根一路摸到脖颈，又摸过胸口和四肢。她指尖不断痉挛，凭着一口执念，愣是把他周身的骨头摸了个遍，直到掌心触到胸口的心跳。

　　杨六被她摸得发懵，索性把脸贴进她掌心，吸了吸鼻子：“妈妈……”

　　确认他四肢没拧、骨头没断、心口也还热着，江衣水抽回手，劈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嘴巴子。

　　“替你妈打你的！”

　　这一巴掌也抽尽了她剩下的力气。江衣水大口喘气，踢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膝盖软得再也支撑不住。攒够了力气，她又恶狠狠地骂他：“不是让你在安全地方待着？你跑来这儿找死？”

　　杨六捂着脸，非但没恼，反而哼哼笑了两声，鼻音发潮地撒娇：“那女人把我薅出来，嘴严得跟缝了线一样，半个字都不吐。我害怕……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等人了。”

　　他挨过去还想找她的手，靠近才闻见血腥味：“江妈妈，你脸白得跟面粉一样。外面……到底出啥事了？”

　　这副黏了吧唧的脾气，跟他妈分明共用一副心肝。也亏得他见着那些怪物，还能没心没肺地到处乱逛。

　　“收拾东西，走。”她浑身脱力，撑着门板站起身，“这地方邪性透了，再慢半步，咱俩都得烂在这儿喂鱼。”

　　话音未落，她看见杨六怀里抱着的东西。江衣水眼皮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家祠堂里供着的那对宝贝催命梆子，竟被这傻小子抱了回来。

　　“哪来的？”

　　“找你的路上顺的。”杨六满脸显摆，“那屋子原本围着一圈看家狗，不知咋的，一眨眼全疯了，趴在地上到处爬。我摸进去一瞧，满屋摆的都是列祖列宗，这两根玩意儿就搁在正中的案头上。我寻思肯定是压箱底的宝贝，就给捡了。”

　　他把木梆往前递过去：“江妈妈，这到底是啥？”

　　江衣水每每大喘气，肺腑都跟着牵动，断裂的肋骨往里扎，疼得她眼前白光乱闪，孟婆汤都快递到嘴边。

　　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窜上来！

　　她劈手夺过一根木梆，照着杨六的榆木脑袋敲了下去，啵的一声！

　　怒道：“别喊我妈，我没你这种寻死的蠢儿子！”

　　杨六疼得直缩脖子，张嘴正要嚎，余光扫过窗外，脸色倏然发沉。

　　“衣水姐，有人……有人过来哩！”

　　江衣水喉间的血痰又翻上来。她咬紧牙，把木梆和刚找到的鱼皮书一并塞进杨六怀里，又从另一个口袋取出《民俗传说》。

　　书递到一半，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憨小子。若是自己走不掉，也得让狱友的孩子活着离开。

　　“接下来的话，你给我一字不漏地听进去。”江衣水咬牙威胁他，“敢漏半个字，我就去二女劳里找你妈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