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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覆书逆命,暖阁授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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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半尺长,院子里的青砖白得晃眼。

陈承乾一夜没睡。

那封信就摊在书案上,节度使的朱印红得像刚割开的口子。他坐了一宿,把信看了不下二十遍,看到最后,那几行字他都能背下来了。

“水太深。再往前一步,万劫不复。别查了。收手吧。”

头一遍看,他心口发堵。第二遍看,他手抖。到第二十遍,他反倒静下来了。

??舅舅不是凶手。凶手不会劝人收手,凶手只会想办法让人闭嘴。

这封信最要命的地方,恰恰是它写得真。字迹是他认得的,力透纸背,一竖到底不带拐弯,跟小时候舅舅教他握弓时说的话一个脾气:“箭出去,先别想它飞到哪儿,先想你放没放稳。”

可正因为真,才更凶险。

一个真的、关心他的舅舅,在信里告诉他“再往前一步万劫不复”??这意味着,舅舅知道前面是什么。

知道,而不说。

“殿下。”门口有人轻声唤他。

是顺子,端着一铜盆热水,脸冻得通红。

“水凉了,奴婢给您换。”

“不用。”陈承乾把信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去,把吴大、韩大人、顾先生都叫来。再让厨房煮一锅热汤,给外头当值的每人盛一碗。”

顺子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陈承乾搓了搓脸。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勇气,是算盘。

??情绪这东西是最没用的成本。它不产生任何信息,还占脑子。他前世管过几千人的厂子,见过太多人把“我很生气”当成“我要做事”。真做事的人,先坐下来,把账摊开。

不到半刻钟,人齐了。

吴大先进门,一眼瞥见露出半角的信,脸色立刻沉下去:“殿下,苏节度使……”

“坐下说。”陈承乾打断他,“我先问你一句实话。你在朔方那些年,苏节度使待底下人如何?”

吴大想都没想:“军饷从不拖。冬天炭、夏天药,节度使亲自过数目。有一年大雪封路,粮车进不来,他开自己府里的仓,先给营里的兵。他夫人??就是殿下您舅母,把一副头面当了,换了三百石麦子。”

“那他贪不贪?”

“不贪。”吴大的声音很硬,“节度使府里连个正经账房都没有,就一个老军汉管账,字都写不全。崔家往朔方送过三回礼,一回是两船绸缎,节度使原船退了回去。”

陈承乾点点头,又问:“那他会不会??明明知道底下人脏,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大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道:“殿下,这话……”

“你说。”

“会。”吴大咬着牙吐出这一个字,“朔方苦。朝廷的粮,十成能到七成,就算天恩。剩下三成,不从别处补,兵就得散。节度使要是查得太干净,队伍先垮。”

屋里静了一瞬。

陈承乾把这句记下来,没说话。

??这就是了。一个不贪的人,一样能被“不得不”拖进泥里。不是同谋,是共犯结构里的一颗齿。你不动它,它转;你一动它,整台机器散架。

“韩大人。”他转向韩道清。

韩道清会意,开口道:“臣昨日又去了军需司。卫书吏帮着抄了两份底子??一份是朔方三年的军炭号票存根,一份是军粮的实收实数。两下对着看,臣发现一桩怪事。”

“什么?”

“军炭多领了三成,可营里领炭的手印是齐的。”韩道清道,“也就是说,多出来的三成炭不是凭空冒的,是有人替各营把手印补齐了。军粮也一样,账上写运到十石,实收七石,可底下的签收单写的是十石。”

“签的是谁?”

“各村各营的军需官。”韩道清压低声音,“这些军需官的顶头上司,就是??”

“赵豹。”陈承乾替他说完。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顾先生,你说。”

顾清一直没吭声。被点名,他手一抖,下意识去摸腰间那把小算盘。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要打算盘,听不见珠子响就说不出话。

他啪地拨了两下,声音才稳下来:

“殿下,臣算了算。三年,军炭多领三成,折银约八万四千两。军粮虚数三成,折银十九万七千余两。两项合计,二十八万一千两上下。”

“这二十八万一千两,若按臣此前所算的三账归一,从北望行走宝通柜坊出去,最后落处,臣斗胆推一句??”

他停住了,看陈承乾一眼。

“说。”

“落在北边。”顾清声音发干,“不是回崔家,是往北,往草原那头去。”

屋里又静了。

陈承乾只觉得后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

军炭、军粮,从大周的朔方军里被掏出来,换成银子,往草原送。

这不是贪墨。这是拿大周的军需,去喂大周的敌人。

“……动机呢。”他逼自己冷静,“崔家图什么?”

“图乱。”韩道清的声音很冷,“边上一乱,朝廷就得倚重能打仗的人。苏纵若倒,苏家军若散,北边就只剩朝廷的兵。而朝廷的兵,粮械都在兵部??兵部这几年是谁的人,殿下比臣清楚。”

陈承乾闭了闭眼。

??好一盘棋。掏空苏家军,逼垮苏纵,让北边糜烂,再由一个“能办事”的人出来收拾残局。到那时候,兵权、粮权、盐铁之利,全归一家。

换在后世,这叫产业重组。放在眼下,这叫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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