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仓庚于飞6(2 / 2)
她瘦了一些,他感觉到了。她依然会笑着吃东西,依然会大声说“好甜”,但他知道她夜间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一次醒来,便会将手指虚放在他的鼻下,试探他的气息,而后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在害怕。
傍晚时起了风,青禾站起身把晏净安推到了屋里的书桌旁。不能出门,晏净安终日便只能待在书桌旁读书习字。但不知为何,他总是会对着其中的某一本书露出莫名的怅然之色。青禾瞧见了许多次,但她没有询问过。
晏净安低头看着面前展开的画卷??是玉簪所画,他提笔在画卷的空白处添了一株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枇杷树。
他情不自禁地轻抚画卷上青禾的脸庞,指腹感受到了一点粗糙。她的肌肤在他的触碰之下日渐腐朽了。
咳嗽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掩住口了,大口地鲜血喷洒而出,飞溅在海棠花上,洇成一大片暗色。其中一点落在了青禾眼下,将她微笑的神色蓦然变成了隐忍的悲伤。
正在关窗的青禾猛地走过去,什么话都没有说,“砰”地一声跪在晏净安身边,从怀中掏出那方早已预备着的手帕,轻轻覆上晏净安的手背,而后把他的手从嘴边一点一点地拿开,替他擦去唇角的血痕。
烛火被她走过来时带的风吹灭了,暮色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昏黄,像是一尊年久失修的金佛身上染着尘埃的光。
“夫人,”晏净安抬起眼,像是想笑,但没有成功,“别怕。”
“我不怕。”青禾说。她的话语极其坚定,但她的手在颤抖。
咳嗽平息后,青禾将晏净安扶上了床榻,靠在枕上,晏净安仍旧在喘息。他的眼皮已经重到他几乎掀不开了,眼前的一切被一层浓雾笼罩,他什么都看不清,唯有那一双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中的眼睛,其中有泪光在闪动。
他几乎想要出声问她??不是说已经做好准备了么?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悲伤了。
求你,不要为我注定的宿命而落下一滴泪。
可他说不出一个字,胸腔中仿若有烈火燃烧,五脏六腑都被灼烧,难以忍受的疼痛。他不敢翕唇,怕溢出来的只有痛吟。
“很难受吗?”她声音哽咽。
他只摇了摇头,又扯出一抹笑。
而后他伸出手,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裹着什么东西。他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一根通体温润的木质发簪。木头是深褐色的,被反复打磨过,泛着细润的光泽。簪头雕琢成一丛舒展向上的草叶纹样,三片修长的叶瓣向外扬起舒展,叶尖微微向内蜷曲,形态如同迎风舒展的嫩禾青草。
他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片刻,抬起手,将青禾发间那朵为了离别准备的白绒花轻轻取下,换上了这根木簪。他的动作很慢,簪尖滑过她的发丝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是那棵枇杷树的木头。”他说,“我留了一截。广白教我刻了很久,才刻出这一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
这个青禾簪在秋日未到来前,晏净安便做好了。只是,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将其送予青禾。
迄今为止,他未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一幅画、一张字都没有留下过,睹物思人,感伤更甚。他不愿在离去之后,仍将至爱困于沼泽之中,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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