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仓庚于飞6(1 / 2)
立春前日,天还未亮透,窗纸上一片灰蒙蒙的蓝,像是谁用清水将墨色漂洗过一遍。檐角还挂着残冬最后一层薄霜,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尚未被日照融化成水。
青禾醒来时,身旁的晏净安还在安睡。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的,白梅一般的唇紧抿,长而浓密的黑睫轻微颤抖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他的呼吸很沉重,仿佛压了一座无法摆脱的巨山,为了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他的胸腹像狂风吹袭的水面一般起伏不停。
杨嬷嬷曾经对她说,为生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值得被钦佩。可看着晏净安,她却无法对他说出一句:“你真厉害!”
她只想轻轻地,用比抚摸一块刚制成的嫩豆腐还要轻柔的力度轻抚他的头,对他说:“你辛苦了。”
生与死,为何都这般让人痛苦不已呢?
你与我,又为何宁愿苟延残息,迟迟不肯放弃呢?
世间诸多聪明人尚难解其意,青禾自然也不明所以。她不再思索,不再哀叹,离身旁人更近了,紧密地与他干枯如朽木的身躯相贴,将自己微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献于他。
若可以,她甘愿将自己的生机也献于他。
她惧怕疼痛,可若可以,她愿承受他所有的痛苦。只愿他眼笑眉舒,恰如她初见他时那般。
如今他也在笑,可笑中总是含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他常用这般的笑,在她无意识皱眉时说那些俏皮话来逗她。她喂他喝药,看见他犹如枯树枝一般的、稚童一手便能握住的干瘦手腕时,总是不免心伤。他发觉了,便握住她的手,努力向上扬起唇角,弯起灰蒙的、宛若笼上一层烟雾的眼眸,笑谑:“夫人再喂颗蜜渍梅,为夫能活到枇杷熟时。”
他的声音低哑,仿若经年累月浸泡于水中的铜铃,生了厚厚一层锈,裹满了青苔,沧海桑田,它被遗留在了岸上,偶有风吹过,坚韧不拔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听不出一点欢欣,难以引人心生愉悦,只会让人为他的遭遇,深感遗憾与唏嘘。
或许是感受到了暖意,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眼睫不再抖动,似是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日,晏净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午后,日光极好,金色的辉光铺满庭院,把新栽的枇杷树苗也照得透亮。
青禾把素舆推到廊下,让晏净安晒了一会儿太阳。他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又阖上了。她便坐在他脚边的石阶上,替他拢一拢膝上的毯子,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仔细感受指腹上那微弱的跳动。
院中,广白正在为那棵枇杷树洒驱虫的药水,决明叫嚷着不能厚此薄彼,也给海棠树洒起了药水。玉簪拉着忍冬一起坐在秋千,毫不见外地让苍术来推她们,笑声飘在空中,被清风送到了青禾与晏净安的耳中。
晏净安缓缓睁开眼眸,不甚清明的眼落向倚在他腿上那抹小小的身影,将她柔软小巧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却甚是违和,就像贫瘠荒芜的泥地上落下了一朵梨花,在泥地的衬托下,梨花的洁白也变得黯淡了。
“夫君,”她仰起头看他,她的瞳孔很黑,专注地看着人时,仿佛全心全意只有那一个人,干净澄澈,连带那个被她装入眼眸中的人似乎都变得纤尘不染、清朗纯净。
“长公主殿下和言同阿兄要成亲了!听说是圣上把那条公主驸马不可入朝堂的规矩废除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啊!”
对于此事,晏净安并不意外,在当日入宫为青禾求得倚仗时,他便与圣上提及了此事。
圣上深爱他与心爱之人所生的女儿,自小百般宠爱,不愿见她忧心难过,更是不忍见她为了百姓而不能与心爱之人相濡以沫。
可先帝遗令轻易不可废除。为了说服那群谨小慎微的朝臣,可想圣上付出了怎么样的心血。
“是啊,真好啊……”晏净安重复了一遍青禾的感慨,把她的手腕重新拢进掌心,拇指在她突出的腕骨上慢慢摩挲着。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