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养伤(1 / 2)
※一※
林夏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药味。
很重。
苦涩的草药、消毒用的烈酒,还有某种已经干涸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沉沉地压在鼻端。
紧接着,疼痛才慢慢回来。
不是一处疼。
侧腰像被人拿钝刀反复割过,右臂发麻,胸口每起伏一下,肋下都会跟着抽痛。她想翻身,身体才动了一点,腰间便猛地一紧。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
林夏睁开眼。
舱房里的光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护士长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刚剪下来的绷带,眼睛熬得通红。
见她真的睁开眼,护士长僵了两秒,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算醒了。”
她声音发哑。
“再不醒,我都要怀疑马尔科是不是把药开错了。”
门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回应。
“我听得见。”
林夏转过眼睛。
马尔科站在窗边。
他没穿平日那件敞着胸口的外衣,只套了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摊着几张记录脉搏、体温和用药情况的纸,字迹有些潦草,最下面压着一支还没盖上的笔。
他眼下有一层很明显的青色。
林夏醒来以后,他没有立刻凑近,只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眼神是否清醒。
“几根手指?”
他抬起手。
“两根。”
“叫什么?”
“林夏。”
“这是哪儿?”
“白鲸号。”
马尔科点了一下头。
“脑子还在。”
林夏喉咙干得发疼,没力气跟他计较,只问:
“萨奇呢?”
话一出口,护士长的眼睛又红了。
“活着,活得好好的。”
她把枕头垫高一点,用小勺喂了林夏一口水。
“毒已经解了,伤口也没伤到要害。昨天就醒了,今天还能坐起来骂人。你要不是现在浑身都是线,我真该把他拖进来让你亲眼看看。”
林夏咽下那口水。
悬了三天的那口气,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了下去。
“手脚呢?”
“都能动。”
“毒有后遗症吗?”
“目前没有。”
“刀口??”
“停。”
马尔科走过来,把她试图撑起身体的手按回床上。
他的掌心有些凉。
“你现在不是给人会诊。”
“我得确认。”
“我替你确认过了。”
“你又不是萨奇。”
“但我是船医。”
马尔科俯身检查她的瞳孔,语气平静得没有商量余地。
“他目前的情况比你好。你再乱动,伤口裂开以后,就未必了。”
林夏只能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
林夏愣了片刻。
记忆最后停留在厨房里。
黑暗从蒂奇脚下漫开,碎木、刀具和锅碗同时被那股力量拉过去。她跪在地上,腰间不断往外涌血,侧门外传来雨声。
然后是艾斯。
他跪在她面前,手抖得不敢碰她。
再之后,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蓝色火光。
林夏转头看向门外。
舱道很安静。
如果艾斯在船上,听见她醒了,不可能忍到现在还不冲进来。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仍旧问了出来。
“艾斯呢?”
护士长喂水的动作停住。
马尔科也没有立即开口。
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去追蒂奇了。”马尔科说。
林夏盯着他。
“什么时候?”
“你受伤后的第二天。”
“老爹同意了?”
“没有。”
马尔科将她手臂上的绷带重新缠好,一圈一圈,动作没有停。
“老爹让他别去。蒂奇藏得太深,又刚吃下暗暗果实,现在追上去风险太大。”
“然后呢?”
“然后那个笨蛋觉得蒂奇是二队的人,这件事该由他负责。”
马尔科打好最后一个结。
“天亮前自己走了。”
林夏没有说话。
她想起失去意识前,艾斯跪在她身边的样子。
他眼里的恐惧是真的。
可他最后还是没等她醒。
一股很轻的怒意从胸口冒了出来。
不是因为他去追蒂奇。
是因为他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她,便擅自把所有责任背走了。
“他来过吗?”
“在门外站过。”
护士长低声说:
“站了很久。我让他进去看看你,他不肯。后来老爹叫他过去,他才走。”
林夏几乎能够想象那幅画面。
艾斯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想进又不敢进。
蒂奇是二队的老成员,是他的部下。
萨奇差点死了,她也差点死了。
艾斯不会觉得那是蒂奇一个人的罪。他会把那个夜晚反复拆开,想着自己是不是早该发现,早该管住,早该在蒂奇动手之前做些什么。
最后,他只能去追。
把蒂奇抓回来,仿佛这样便能把厨房里发生的一切重新改过。
“……蠢死了。”
林夏闭上眼。
说得太用力,牵动了侧腰的伤口。她眉头一皱,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马尔科的手立刻按到她腰侧。
一层青蓝色的火焰从他指间亮起来。
火焰贴上绷带,却没有灼热感,只有一种温和的暖意渗进疼痛深处,将剧烈的抽痛慢慢压了下去。
“你现在没资格骂别人蠢。”
马尔科说。
“半条命都快没了,还想拖着中毒的身体追人。你们俩谁也没比谁聪明多少。”
林夏睁开眼。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当时不拦,萨奇会死。”
马尔科看着她。
“艾斯现在不追,没人会立刻死。”
她说完,舱房里安静下来。
护士长低头整理药瓶,没有插话。
马尔科手指间的火焰仍贴在她伤处。
过了几秒,他才说道:
“所以我也没拦住他。”
语气还是平的。
林夏却从那句话里听见了一点疲惫。
他当然拦过。
但艾斯若真下定决心,除非把人打昏锁起来,否则谁也拦不住。
林夏望着舱顶。
“有他的消息吗?”
“还没有。”
“蒂奇呢?”
“也没有。”
马尔科收回火焰。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操心他们。是把药喝了,再睡一觉。”
护士长立刻端起床头那碗深褐色的东西。
林夏闻到味道,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解毒后的调养药。”
“闻着像刷锅水。”
“萨奇熬的。”
林夏沉默了。
护士长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他说你敢剩一口,等他能下地了,就亲自过来灌。”
林夏闭上眼,喝了。
确实像刷锅水。
※二※
萨奇是在第二天下午被人抬过来的。
说是抬,其实更像是四个人联手押送。
他胸口和侧腹都缠着绷带,脸色仍旧苍白,精神倒是已经恢复了大半。刚被放到椅子上,便挥手赶人。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残废,围这么多人干什么?”
护士长站在门边冷笑。
“刚才是谁走了三步就差点撞墙?”
“那是船晃了。”
“今天风平浪静。”
“船也可以自己晃。”
萨奇还想争辩,抬头对上林夏的目光,声音忽然停了。
他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
平日随口就能讲一箩筐话的人,这一次竟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夏看着他。
“不是说一根汗毛都没伤着吗?”
萨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头发确实没事。”
林夏的目光落到他胸口的绷带上。
“那这是什么?”
“装饰。”
“挺难看的。”
萨奇笑了一下。
那笑只撑了片刻,便慢慢垮了。
他低下头,手掌放在膝盖上,一点点攥紧。
“林夏。”
“嗯。”
“那天我要是再警醒一点……”
“蒂奇在船上待了二十多年。”
林夏打断了他。
“你没发现,不丢人。”
“可果实是我带回来的。”
“那是你找到的东西。”
“刀也是冲我来的。”
“所以?”
萨奇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你差点因为我死了。”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因为你。”
“我就在那儿。”
“我也在。”
她说。
“我看见了,就会拦。换成艾斯、马尔科,或者厨房里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拦。”
萨奇脸上的神情没有轻松多少。
林夏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但如果是你,我会更快一点。”
萨奇怔住了。
“毕竟我还欠你很多顿夜宵。”
她说得很平静。
萨奇眼眶里那点湿意终于没绷住。他猛地低下头,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你这人……”
他吸了吸鼻子。
“安慰人也不会好好安慰。”
“我没在安慰你。”
“那你说什么欠夜宵。”
“确实欠。”
“欠什么欠。”
萨奇声音一下高了。
“那都是我自己乐意做的!”
喊完,他又觉得伤口疼,龇牙咧嘴地弯下腰。
林夏看着他。
“疼就少喊。”
“我这不是情绪到了吗?”
“憋回去。”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挨一刀也憋着?”
两个人对视片刻。
萨奇先笑了。
林夏也跟着弯了一下唇角。
萨奇从怀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放到床头。
“厨房现在进不去,乱得跟打过仗一样。这个是我借护士长的小炉子做的。”
林夏打开。
里面是几个形状不太好看的软饼。
“你现在不能吃油腻,也不能吃硬的。先凑合。”
林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
但很软。
“怎么样?”
“比药好。”
“那不是废话!”
萨奇重新挺直腰,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
“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面。”
“加两个蛋。”
“你还点上了。”
“肉也要。”
“行。”
萨奇答应得很快。
“都加。”
门边的护士长咳了一声。
“两个病号聊够没有?”
萨奇立刻闭嘴。
护士长指向外面。
“回去。”
“我才刚来!”
“再坐下去,你们两个一个伤口裂在床上,一个裂在椅子上。到时候我先缝谁?”
萨奇不情不愿地被人重新架走。
到了门口,他又回头。
“林夏。”
“嗯?”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笑着蒙混过去。
林夏也没再拿夜宵堵他。
她认真点了一下头。
“好。”
萨奇这才离开。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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