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自我归因的起源(1 / 2)
在我试图更深入地理解苏末?的过程中,那些关于她童年的碎片,像散落在时间河流里的密码,需要耐心打捞与拼接。我们不止一次聊起过那个被称为“奶妈”的女人,但通常指的是李淼的妈妈。直到有一次,在一种格外沉静的氛围里,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向我揭示了一段更遥远、也更晦暗的记忆。
“陈川,”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东西,“其实……在那之前,还有过一个‘奶妈’。”
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没有打断她,只是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能让她主动提及的,绝不会是轻松的故事。
“那是面包师高悦的妈妈。”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沉淀已久的冰冷,“在我还非常小,小到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是她带着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仿佛在凝视那个尚在襁褓中的自己。
“我记事的年龄,比大多数孩子都早。”她继续说,这解释了她为何能留存下这段婴幼儿时期的记忆,“我记得那种感觉……她的手指,很用力地按在我的眉心上,还有……囟门(xìnmén)上。”
囟门。我知道那个地方,婴儿头顶骨未合缝的地方,柔软而脆弱。听到这个词的瞬间,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感掠过我的脊背。对那个部位施加力道,即便不是出于明确的恶意,也足以构成一种骇人的虐待,更何况是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儿。
“后来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后来,我把它说出来了。”苏末?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因为我很小就学会了说话。我用我能组织出的语言,告诉了能告诉的人……具体怎么处理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后来不见了。”
她说得平静,但我能想象,一个刚刚学会蹒跚走路、咿呀学语的孩子,用有限的词汇,去描述那种来自照顾者的、无法理解的侵害时,所面临的困惑与恐惧。那种早期信任的崩塌,比后来“奶妈”的势利、王艺林的信息采集,都更为原始和彻底。
这或许就是她所有哲学的原点??在连行走都做不到的年纪,就已经体验过来自最应依赖之人的恶意。当她连自身的物理安全都无法保障时,除了转向内心,试图通过“理解”或“重构”事件意义(比如将王艺林的欺骗归因于自己的选择)来获得一丝掌控感,她还能做什么?
“所以,”我看着她,心中许多关于她的谜团似乎找到了一个关键的线头,“你很早就知道,有些伤害,甚至说不出口,或者说出来,也未必能被真正理解和解救。”
苏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从远处收回,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清澈依旧,却仿佛倒映着一段极其幽深、连时光都无法完全照亮的过去。
那一刻我明白,她后来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自我归因”,都并非天生。那是一座建立在极早期废墟之上的防御工事,是用一种极致的理性,来封存和应对那份源自生命最初期的、无法言说的脆弱与寒意。而那个按在她囟门上的手指,其冰冷的触感,或许从未真正从她的生命感知中完全消退。
苏末?的叙述,在时间线上继续向前追溯,进入了更为懵懂却也更为残酷的幼儿园时期。
“如果说纪蜜雪是初中时的阴影,那幼儿园里,有个叫王文的女孩,就是当时的噩梦。”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提及这个名字时,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厌烦。
“他经常抢我的玩具,毫无理由,纯粹是恃强凌弱。”
然而,比一个蛮横的女孩更令人无力的,是偏袒的大人。
“我们班有个老师,叫杨静。”苏末?说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明确的定性,“她是公认的‘二五仔’。”(注:此处使用原文词汇,意指立场摇摆、挑拨离间者)
“她不仅拉偏架,还会在王文那边,用我能听到或者故意让我听到的音量说……”苏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复述那句刻薄的话时需要一点努力,“‘哼,他(指王文)拿你玩具怎么了?你一个孤儿,怎么还敢说别人抢你东西?’”
孤儿。
这个词从一位本应给予保护和公正的老师口中说出,其杀伤力远超孩童间的打闹。它试图从根本上否定一个孩子的存在价值和申诉权利。
“她经常做这种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事情。”苏末?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后来,因为她做得太过分,激怒了一位明事理的家长。那位家长家里的老人,气不过,直接找到幼儿园,当着很多人的面,狠狠打了杨静一巴掌。”
这个结局,带着一点市井的、朴素的正义色彩,但落在当年那个被叫作“孤儿”的小苏末?眼里,或许并不能完全抚平伤害。它只是证明了,那个施加不公的人,自己也得到了惩罚,但话语的毒刺,已经扎进了心里。
我听着这段往事,忽然间,许多关于苏末?的谜题似乎找到了更早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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