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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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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帕上的蝇头小楷细细密密,排布得极为整齐,笔迹却有些发颤:

“余与三娘,自幼相识……”

韩大娘年幼时,以为天地很小,整个世间都在苏州城中。

老旧的石桥勾连起的,是她与刘三娘的家。

夏日里蝉声很吵,蚊子总打不完。她们脱了鞋袜坐在河边,用脚去拨弄清凉的河水。

三娘偷摘了未熟的青梅,分给她尝。她咬了一口,酸得眉眼和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河中有货船经过,吃水极深。大人说,船上载的是绣品,要运到京城卖给贵人们的。

她摸过绣品,轻得像是一张纸。怎么压到船上,竟有了那样沉的分量呢?

苏州的绣品是很值钱的。

三娘说,长大后要去学刺绣,用挣到的钱买好多好多熟了的青梅,请她吃个痛快。

“……同入绣坊,习苏绣之技。勤勉数载,积得薄资……”

她们一起长大,一起学了刺绣。

她还是没有出过苏州,却已然知晓,天地辽阔,不止一个苏州城了。

这件绣品是要给金陵的贵人的,那件绣品是要给洛阳的贵人的,还有某一件要尤为小心,是给京城的贵人的……

愈来愈多的地名传入她耳中,一点点拼凑出她想象中的世间。

她不知道金陵的贵人、洛阳的贵人、京城的贵人都是什么样,但她见过苏州的贵人,想来总是差不离的。

她已有了些名气,被请到贵人府上去修补绣样,在园林胜景、花桥水阁中看迷了眼,走丢了路。贵人们衣裙上的绣花,是十几名绣娘熬红了眼赶制出来的。她绣过很多花样,却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它穿在身上,原来竟是这般雍容华美。

“……各自婚嫁,以为此生可安稳度之……”

绣技精湛的苏绣绣娘,在苏州一直是抢手的。

她与三娘到了婚配的年纪,家里的门坎都被说媒的人踏破了。

她们各自嫁了个好人家,孕育了子女,让孩子将对方认做干娘。

绣娘的活计极其辛苦,常有点灯熬油的时候,贵人的绣品又马虎不得。她的眼睛已不如从前好使了,好在还不影响刺绣;她的脖颈和后腰总是酸痛得厉害,她时常咬着牙强撑,绣完一日下来,疼出的冷汗能将里衣浸湿。

她没有什么好喊苦喊累的,绣坊中的每一个人,都同她一样。

她苏绣大师的名头愈响,便愈发频繁地受邀去贵人的府邸。贵人们整日吃茶闲聊、打牌看戏,好像什么都不必做,就能将她们精心制成的绣品穿在身上。

但她只是埋着头修补绣样,从来不敢抬头,不敢多问,甚至不敢多想。

她对如今的日子很满足了,嫁得合适的夫家,又有子女绕膝,衣食无忧。

“……然世事无常……”

经年劳累,她的身子愈发不好了,像是一株坏了根的树,看起来还绿阴如盖,实则已在渐渐枯朽凋零。

三娘走得比她早。下葬的那天,她没哭。

后来她走在路边,树上的青梅落下来,砸到了她的头。她怔怔地看着那颗青梅,想起年幼时总往她手中塞梅子的垂髫女童,想起入了绣坊后,买了一大兜子青梅递给她,说要兑现承诺的浅笑少女……

她跪在地上,去捡那颗滚落的青梅,蓦地失声痛哭起来。

“……因一柄念女扇,忽遭横祸。靖国公觊觎此扇,竟屠三娘满门……”

她与三娘的最后一幅双面绣,是一柄团扇,扇面绣着百蝶扑芳、鱼戏莲叶??都是极好的意头,寓示着多子多福。

多子多福……

三娘的女儿还未出嫁,没来得及开枝散叶,屠刀却已然落下,伐了个一干二净。

她有时觉得,三娘一家五口,性命是那样的轻。轻得只要贵人一句话,就如春日的冰雪般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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