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饲鬼之菊(2 / 2)
可荒唐的是,他选择重生的方式却是鸠占鹊巢,他要如何为自己而活?他这一生被哥哥的光芒完全覆去,他执念太深,以至于,他亲手将哥哥送进象征坟墓的南禺时,他竟是悲喜交加的……那股癫狂的欢喜不过维持了一刹,他很快就被一种难以抽离的沉痛感和迷茫感吞没了。
十多年来,他好似一直都在为哥哥而活,他从不肯承认这一切,所以又如何改变?
他对哥哥早已生出畸形的感情,他要为自己而活?可笑!哥哥死了,他便又要将他所有的东西占为己有,好似这种占有欲便是他向世人与天公宣扬自己对哥哥依恋的表现。
没了关?彦的光芒,他的阴暗何以生存?
他到死都不可能为自己而活。
他迟迟不肯承认。
龙凤双烛成簇成簇地树立在布置奢华的屋中,火红的烛光投射出纷扰而伟岸的影子,扑簌摇曳地晃荡在屋内被一群婢子簇拥的高个身影上。
关昀洲在婢子们的服饰下换上了喜服,一身朱色,将他那双浸满血性和疯鸷的眼睛衬托地活似一双玛瑙,他头戴鎏金玉冠,乌发高束。
他又望向镜中不属于自己的脸,将他的一身雍容华贵加持得活似神物。他举起手来,一只玉戒冰冷地触碰到了他的面颊,他忍不住弯唇痴笑起来:“便是哥哥的容貌,都是世上最难求的宝贝。”
可惜,这张容貌很快就要脱落了,他在颌下棱角的衔接处摸到了一处皱巴巴的皮,皮相的状态大不如前,不出意外,最迟五日后,这张面皮便不可能再用了。五日……五日……他怎么可能就在五日内就把隐华找出来?!
隐华为人神秘,若非用充分的条件讨好他,他是断不可能出世见他的,而他与隐华理不清的牵扯,还要从去年说起。
去年秋末。
他替哥哥来到朔州府相看未婚妻,一只神秘的信封寻上了他,他不明所以,将其展开,潦草的字迹书写着惊天大秘密,每一个字精准刺中他的心结,抵瑕陷厄下,他握住信封的手亦是越来越颤抖。
信中鄙夷了他的出身,强调了他与哥哥的天壤之别,辱骂他寄人篱下、毫无志气,分明很是羡慕哥哥所拥有的一切,却不敢与其抢夺。
哥哥就连相看的未婚妻都是惊艳四座的大才女,哥哥看似嫌弃,可到底还是故意派他过来顶替他的身份应付这场闹剧,哥哥那目中无人的性子若是当真不在乎这一切,他根本不可能听由父母的安排??关老将军唯将关?彦当作关家未来的脊梁骨,关家这么多年愈来愈艰难的处境,还有圣人暗中窥视关家的心思,老将军从未与这个小儿子提及。
所以,他如何理解父亲跟哥哥的安排?
在哥哥眼中不得不臣服圣人所演的戏法,在那份信中扭曲措辞的影响下,成功被他当作了哥哥鄙视他、向他炫耀的做法。
他自困囚笼,束缚了自己的眼界,这便是悲剧的开始。
他翻看信封,底下还有一张用蚕丝布包裹的面皮,那是哥哥的面容。
信中说道,只需他戴上这张面皮,便不再忌讳哥哥的光芒,他会夺走哥哥的一切,成为天之骄子,而送信人承诺,只要他安安分分留在朔州府抑或是京城,他便能想办法遣走真正的安南都督,让他的哥哥远走他乡,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连跟哥哥最为较好的友人杜明堂也会被一并害死。
而他的父亲自也会被蒙在鼓里,往后就算瞒不下去,父亲得知心爱的宝贝儿子早就死了,自会把他当成关家最后的希望。
关魏联姻乃圣人所赐,关老将军再想不开也不愿让全家都犯上欺君之罪,届时,整个关家都会成为帮他维系身份的帮凶。
被抛弃的人,只会是关?彦。
条件之诱惑,关昀洲只以为自己熬出了头,当然欣然同意了信中人的提议。
他戴上了面皮,模仿起哥哥寻日里的作风与举动,真是惟妙惟肖,大家都被自己骗过了,就连他自己都快沉迷其中,忘记了当初那个叫作“关昀洲”的人是何等模样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出贪婪的面孔,不复从前。
熬过几个月,来年春上,关?彦当真被忽悠去了南禺,而守在军营的友军左老都督自也被海患之事支开。关?彦再无消息,他也听说他的亲信们皆已横死山中,不久后,杜明堂的死讯也传开来了。他就在京城,亲耳听着这些大快人心的消息。
他终于能分心去做另外一件事了??在大概俩个月前,他突然发现用以伪装面孔的面皮出现了裂缝,他不得不用皮胶将其粘好,可不久后,面皮碎裂的程度越来越大,已是无法挽回之事。他外出应付外人的时间不得已变得越来越短。
这时,他终于发现,去年秋末为其送信的人坑骗了他!
那个人就是为了利用他杀死安南都督罢了,他根本没有保证过这张面皮能用多久,他安逸太久竟忘记了这个隐患。面皮今日会碎裂,明日便会松动起皱,皆然脱落。他迟早有一天便会现出原形!
他陷入了焦灼,可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修复这张面皮,面皮还原了哥哥那张惊为天人的容貌,他明白,这世上,除了制作这张人皮面具的外,没有人能帮的了他。
可他还能怎么办?!
由于关魏两家婚事特殊,婚礼的程序自也是与普通人家不同。原本只得等到婚期择定后,新娘同意备礼后,才算真正订好了婚。
但朔州府与岭阳相隔甚远,索性改了传统,男方提前大半月请期,女方备好嫁妆后直接从娘家出发,先到男方暂住于朔州府的宅子暂住,算作订婚宴。月余后,他按照订好的日子去往魏府接来未婚妻魏氏,回到暂留的宅院。
朔州府当夜,提着贺礼的贵人亲友们接踵而至,魏氏需守在屋内,等待闺房布置完毕。而作为新郎的关昀洲自需在厅堂待客,府中笙箫,他在外寒暄几个时辰,意识到面皮又开始松动,他迅速回到自己的寝阁内梳妆修补仪容,可就在他像个女人一般对着镜子苛责容貌细节之时,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突兀地出现在了晦暗屋子的一角。
不知何时,屋外的吊窗被人支上大半,夜色朦胧,一眼看过去根本瞧不清人影的轮廓,只知道远方好似有两只绿豆似的东西镶嵌在一块大馕上,对应起来,镶嵌的地方应当是人面上该长眼睛的一对凹槽上。
那是个油腻的胖子,胖子眼看关昀洲顶着半张已经脱落下来似蛇皮的面孔,恐惧不已,张开大口,镶金大牙在屋内萧条的烛光下都炸出了突兀的光亮。
他大叫:“鬼!是鬼啊啊啊!安南都督你竟不是人!你竟不是人!”
关昀洲怎么都没想到他谨小慎微至今,竟在今夜出了差错,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掐准了时机陷害他的同时,他也自知猜测没理。
他将面皮覆好,迅速追上去,唯恐那胖子的叫唤声被外人捕捉了去。可他刚翻出窗去,胖子的叫唤声戛然而止,除去府中欢乐嬉戏的酒闹之声,此时周遭安静得可怕。
他立马排查了今夜入府的人,很快就发现,那个躲在窗外偷窥他的人就是周尚书之子周裕之。
此人是远近闻名的无赖,老爹视其为累赘,寻日就当其是个不碍事的畜生。老爹对其越是不管不顾,此子便越是猖獗,在京城里恨不得横着走。
此无赖除了喜爱逛花楼外,凑热闹也是一大绝活,听闻今夜安南都督订婚夜宴,他大手一挥,人脉成了通行证,他入了府邸便算了,就是不知怎么混到了关昀洲的寝阁里,还目睹了关昀洲面皮剥落的恐怖画面。
事后,此子大气不出一个,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飞一般溜出了府邸,不知所踪了。
出了宅子,关昀洲抓不住他,只怕其出去胡乱说话,他恐慌不已,那时关?彦跟杜明堂的事还未尘埃落定,此等差错一出,对他来说,就是祸不单行。
关昀州在朔州府根本抽不开身,本来还不解为何常住于京城的周裕之会大老远逍遥过来,难不成真是看热闹?
他本欲病急乱投医,但一位自称阿菊的怪人主动找上了门来。
阿菊是个头上簪满橙橘色花海的奇怪男人,他头戴高帽,帽下挂帘,讲话还掐着嗓子,分明是个男人,却要装作仕女搔首弄姿,貌似脑子有病。
阿菊是个神秘的怪人,他只爱夜间出没,一手拈花,一手提花灯,神经兮兮地跟人说话。
一日夜里,阿菊突兀地出现在了关昀洲寝阁的窗外,他自己提着一把散着微弱灯光的花灯,将他头顶的花照出颜色来,除此之外,他身下便是一袭白花花的纱布。他如同鬼影一般,身下无影,活似就是个只长了只簪花脑袋的鬼。
关昀洲本欲提剑杀人,可阿菊却往他的窗格里头塞了一张信封,随后鬼笑起来,掐着兰花指离去。
关昀洲冒着冷汗,启开窗子,一剑刺去,才发现那远去的白纱根本不是什么人影。
栽倒在黑夜之下的是一具塞了人形灯骨、罩着白纱的简陋人偶,人偶粗陋,在窗纸外看似拈花提灯的手指,是用竹竿烧好?成的,头顶上的高帽也是用白棉花充成的,浑身死物,也就头顶花冠上跟手上的阳春菊还有些生机。
因为“手”上绑着的一朵灯光,死气沉沉的身躯得以投射成栩栩如生的影子,直至窗前。
人偶灯具身上绑着无数条细长而有韧性的线条,此时人偶栽倒,线条断裂,关昀洲循着线条牵引的方向去找,发现这些线条都是从他屋顶的方向往下瀑的。真正的“阿菊”故弄玄虚,在屋顶发声,提着杆子和绳线牵引人偶行动,手法与皮影戏一般,从而让关昀洲以为窗外的人偶才是真人,继而金蝉脱壳,逃出生天。
关昀洲自觉中计,也再无法追上那诡异的怪人,只得将其暂留在窗格上的信纸展开。
宛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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