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1 / 2)
卯初残月西坠时分,青石井栏边凝着薄霜。沈知意曲了曲冻作朱砂色的指尖,将手藏进鹑衣百结的袖管。
槲木浣衣盆中缁衣葛布垒作寒山,浸润着三更汲来的冷,砧杵声里,井中倒影晃晃悠悠,竟似那鬼界的魑魅魍魉伸出利爪,将这单薄身影拖入拽进井里。
“二姑娘应当仔细些才是,免得手生了冻疮。”扫地的王婆子虚虚叹道,嘴里却在小声嗤笑:“洗不干净才好,正合夫人心意。”
沈知意低眉敛却唇畔讥诮,耳旁飘来东院嬉闹。沈嫣然华裾曳过石砖,徐步而至,腕间玉镯与佩瑶相击,叮咚脆响。“这螺黛原是朝中贡品,倒比不得妹妹素日用的铅华。”她轻抚臂间帔帛,眼里落着窗角的螺钿妆奁。
一旁捧金唾盒的婢子谄道:“大小姐这金丝锦,倒比那霓裳羽衣更胜三分”,侍在身旁小鬟忙接:“昨个儿尚衣局送来冰蚕丝,正配您眉间这抹远山青。”
沈知意将最后一件素衣自盆中绞起拧干,倏地闻见一阵慌乱的步子,借着木盆里晃荡的水光,瞥见李嬷嬷攥着封信笺往主院疾走,嘴上反复念叨着:“冲喜......四皇子......痨病鬼......太医说活不过重阳......”
水珠自葱管似的指尖涟涟而坠,在苔痕斑驳的地上洇出数点墨迹。沈知意檀口噙笑,哼着宫商错乱的曲子,扶定盆身便往西院去。
离开这樊笼的的东风,终是来了。
西偏院的大门“吱尬”一声撞破天色,惊的屋檐下麻雀扑棱棱的四处乱散。沈知意挟着木盆侧身而入,正见母亲柳氏对镜弄妆,案头破陶碗里浮着半碗暗红鸡血,腥气与院子中的槐花香混作一团。
“娘!”沈知意撂下木盆夺过螺黛,“病骨支离之人,岂能描着远山黛?”说着蘸取朱砂在母亲眼下轻扫,“要这般,颧骨泛赤,唇色染秋霜......”
柳氏望着铜镜里青面獠牙的影子,捻着绢帕作势嗔道:“昔年唱曲儿时,张班主可没传过这等妆。”忽而眼波流转,自樟木箱底扯出件褪色戏服,“要不娘添上这水袖?”
沈知意扶额:“咱们扮的是富门弃妇,不是勾栏红袖!”话音未落,忽将青瓷碗中鸡血含入口中,踉跄跌坐在褪漆墙根,手紧捏心口罗衣,唇间缓缓溢出一道血痕,“咳血......当这般......”
她将染血的帕子抖开,“得要这帕子沾上三分血迹,七分泪痕......这才像回事!”
柳氏捏着刚染红的素帕哭笑不得:“我可不是苦情戏的大角儿。”
辞方脱口,院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沈知意抄起盛鸡血的粗陶碗就往地上泼,猩红液体顺着龟裂的砖缝蜿蜒。
柳氏会意,即刻软塌塌的倒在竹榻上轻喘,还不忘把素帕咬在齿间染上血痕。
沈知意刚把药渣摆在显眼处,春碧尖细的嗓音就刺破了满院萧索。
“夫人玉体贵重,这偏院湿滑,得小心些......”
沈知意抱起食盒冲出门,故意在生满绿霉的地方放缓脚步。
待得回廊转角珠钗作响,她忽作惊慌模样精准的撞上长姐的丫鬟,摔了个仰面朝天,食盒盖也“哐当“滚落,露出半块爬着青绒的绿豆糕。
一行人看着这腐败了不知多久的食物,纷纷捂住口鼻。
“二姑娘当心些!”杨夫人身侧的李嬷嬷假意惊呼,众人却齐齐退后,沈知意蜷在地上,发馊的糕点被捂在心口。
“夫人,前日母亲突然咳血,我实在寻不着补品......”沈知意红着眼眶,抬起水汪汪的眸子。
“二姑娘好大的胆子!”春碧绣鞋一抬踢开食盒,一双丹凤眼似猝了毒,恶狠狠的盯着坐在地上的女子:“当咱府上是破落户?怎会缺了你们娘俩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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