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捧麦(1 / 2)
莲花沟上的风裹挟着黄土,把沈素秋的红嫁衣吹成了一朵云。她跪在沈家祠堂的砖地上,目睹额前的汗珠一滴一滴砸在自家的欠粮契上。
祠堂外忽然炸起一声惨叫,磨盘转动的吱呀声混着骨裂的闷响,像大麦和黄豆被烧爆在风箱里的声音。沈素秋的膝盖在砖缝里抵出血,却不敢向外看。她知道那是哥哥在替自己行刑,掌刑的是周铁生。
"财东仁义。"管家爷的老烟嗓荡进祠堂,"沈家人开春欠的五斗麦,秋后还十五斗,碾一根脚趾抵一斗,另外卖女再补五斗。"
沈临春疼得晕了过去。血顺着碾槽流进砖缝,流到沈素秋脚边,流进她的红嫁衣里,于是红洇得更红。
红得几近发黑。
邱守成指派的婆子们乌泱泱地涌进来,用梳子梳起沈素秋脑门前的几绺儿头发,打量了一番她的五官。其余两个压着她的腿,扒掉她的鞋子,上手捏了捏她那两只完整的脚。
"回管家的话,没缠过足。"
祠堂外忽起喧嚷,沈素秋的爹被两个长工架着,扔在了地上。老汉瘫倒在地,看着洒落在地上的麦粒,喉结蠕动着爬过去舔了起来。
“都是粮啊!都是粮……”
老汉热泪盈眶。
沈素秋却哭不出声了。
“不成,”老管家敲了敲手里的紫檀拐,瞅着少女的脚,啧了两声,“东家喜欢小脚。所谓小脚小脚,福气绵长。女人脚太大,是要踩到男人头顶上去的。”
“男人为天,女人为地。”领头的婆子补充,“天在上,地在下,这是老祖宗定死的规矩。”
“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管家爷说,“等回头下了聘,大婚的头一天,你们几个帮帮她。痛是有些痛的,但你要知道,哄得东家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东家的话就是圣旨,东家的恩赏就是天恩,听明白了吗?”
沈素秋点了点头,擦去挂在下巴上的泪,沈临春被拖了进来。
一双腿脚踝以下已经不成型了,全是血糊刺啦的筋肉,软趴趴地拖在地上,划出两道粗长的血痕。
沈素秋看着一旁无动于衷的周铁生,垂下头去,在婚约上摁下红指印,“我嫁就是。”
这场老夫少妻的结合含带七分胁迫,两分无奈,还有一分报复似的决绝。周铁生眼里终于有了失望和愤怒。
沈老汉抱着铁生的腿说:“求你跟东家说一说,今年的五斗我一定还。只是十五斗实在还不起,求老爷放我家一条生路!”
“已经宽限大半个秋天了,”管家爷面不改色,“你别急,等你女儿嫁过去,至少你家还会活一个。你不嫁,一家都得死。家都给你拆了,让你无颜见祖宗。”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沈老汉年轻时做过举人,还残有几分文人风骨,他看着满屋子麻木不仁的脸,铆足全部力气,朝管家扑了过去。
“你们这帮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老弱残烛被年轻气盛轻而易举镇压,四五个肉壮小伙将老汉摁住,沈看山像只濒死的骡。
“疯了,都疯了!”
管家爷拍拍身上的土,把带来的两袋莜麦推倒在地上,脸红脖子粗道:“东家就该拿粮去喂鸡,你就活该被饿死!”
他看着周铁生,气势汹汹地说:“你过来,把麦塞进他嘴里!”
“爷.......”周铁生后退一步,摆了摆手。
他不敢去看沈素秋。
“怎么,连你也要忤逆东家的心意?”
管家爷不耐烦地用拐杖戳了戳地,“我的话就是老爷的话。老爷让我来收租,说了无论是杀是打,只要补齐欠粮,那就各自相安无事。你是老爷身边用惯的人,这可是表忠心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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