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华重楼一(2 / 2)
“难道你不想见到你女儿么?”鬼影微微一笑,“当然,是真正的那个。”
这一声揭开了掩盖秘密的布帘,华重楼剧烈颤抖起来。很快,他握紧拳头,指甲深陷肉中,借由尖锐的疼痛使自己保持清醒,“口说无凭。”
“你不配与吾谈条件。”黑影淡淡道,“五州终将倾覆,不过或早或晚的区别。”
如山威势从黑影身上升起,压得华重楼喘不过气,脸色涨红,“你……”
见他面色又红转白,几近窒息,黑影收回威势,好整以暇道:“如何?”
华重楼张了张口,耳畔忽然响起那一声爹爹。他嗫嚅一下,艰难道:“……再等等。”
华重楼深吸一口气,斟酌道:“突兀地让人触碰石头,怕是会惊扰她,万一生出什么意外……请再给我一些时间,容我布置一番。”
他说的很慢,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像是试图说服黑影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
说完,他悄悄撇一眼黑影,兜帽罩住后者的头脸,看不清表情。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华重楼鼓起勇气,恳求道,“让我再好好看看她吧。”
“三年。”半晌,黑影开口,“以吾所言,你女儿必定回来。”
交谈声藏进呼啸的风里,一同融入无边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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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可以亲自动手……华重楼不解地看向鬼影。他注视着那两株树,神情并非预想的戏谑,甚至算得上温柔。
仿佛垂眸凝视榻上沉睡的爱人,期盼她永远耽溺美梦,长眠无尽头,却又隐隐期盼着她早日醒来,和自己一同面对这残酷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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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本该将过去委诸泥淖的。
因为是他亲手葬送了这些。
但是没有。
所以看见华烨的第一眼,他就认出她来。
即便是全然不同的面貌,全然不同的身形,以及从未有过的神色??她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席间,乖乖同每一个人行礼问好。
他走上前,听见她道:“师兄。”
他再一次被人遗忘了。白闲对自己说,但这样也好。
每当为榜首加冠时;每当在年节前夜目送镜湖里千灯流远时;每当闻到白萼梅的清香时;每当尝到那掺了一点涩的甜味时;每当黎明第一缕晨光斜射入窗,或是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山时??
他难以自抑地想起那个人。
想起她十六岁夺得演武大会的魁首;想起她嘴上不说,却点燃了所有被风吹熄的莲灯;想起种下白萼时,她沾着泥的笑容;想起做桃糕时,她认真的眼神;想起她熟睡时,晨光亦或是夕阳照在侧脸的瑰丽。
白闲望着这株开满花的白梅,有些出神。
他在很多古籍上见过,生命力极强,在哪都能存活,却从未见过实物,想来是母后逝去后父王毁去了族内所有品类,没想到这里还有一株。
可惜这地方不能常来,父王会生气的。
他叹了口气,一转身,一枝梅花忽地探进来。
暗红色的花开得正热烈,金色花蕊中在阳光中显出一种别样的质感。
“你看起来很想要这个。”尽欢歪头道,伸出那枝梅花,“送给你了。”
白闲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感觉在那双奇异的灰瞳之下自己仿佛无所遁形。
“这花很容易活。你切了斜口,插在地里,浇一点灵泉就能长起来。”尽欢将花枝塞进他怀中,笑道,“明年冬天就会开花了。”
白闲捏紧了花枝,睫羽微颤,声音也颤:“谢谢。”
*
白闲望着窗外纷飞的鹅毛大雪,硬生生将视线扯了回来,投向案上已写了一半的宣纸。
正要下笔,就听得吱呀一声,有人闯进来,道:“白闲,你在写什么呢?”
一见来人,白闲就笑起来,答道:“写赋。”
尽欢好奇地凑上来,念出纸上的题字:“逍遥赋?”白闲还未接话,她便笑:“我看你心中念雪,却呆坐在这里写赋,一点也不逍遥。”
白闲心下窘迫,又要再取张纸来。
“好了好了。”尽欢搁下他手中的笔,“难得下回大雪,我们出去玩吧。”
白闲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尽欢拽出了门。门口守着的白一见状,刚想制止,被她一瞪又讪讪站了回去,想来是上次被尽欢打怕了。
白闲忍住笑意,拢起地上的雪,团来团去,又扁又方,就是不成样,用力一攥,便碎了。他想了想,放下雪,观察起旁边的人来。
尽欢早已熟稔地捏出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上下叠在一起,微微用力便压实了。
“我能去摘两根树枝么?”尽欢指了指旁边半人高的梅树,比划了大小,“很小的。”
白闲点了点头。
她摘了两根细短的树枝,插在雪球两侧,又用指尖小心翼翼戳出来五官,做成了一个小雪人。
她朝白闲举起雪人,笑道:“看我的雪人!”
她鼻尖冻得发红,手也通红,眼里亮晶晶的,比落在发间的雪更闪亮。
“你看我干什么?”她疑惑道。
“没,没什么。”
白闲迅速低下头,匆忙抓起一捧雪,用力团紧了,借此消去脸上的热意。
*
再过两个月,应该就会开花了。
白闲一边浇上灵泉,一边抚过梅枝,微微一笑。
这一年他长得很快,个子与鹰叔相差无几,梅树长势也很好,这么快已及肩了。
远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大门被猛地推开。
“少主!”
白闲蹙眉,却在门缓缓合拢的吱呀声里听见他不甚清晰的声音:“欢姑娘病重告急!”
壶咚地一声砸在地上,碎片落了满地,灵泉四处流淌,缓缓融入土壤。
“……谁?”白闲反应过来,猛地上前拉住白一,“快带我过去!”
白一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慌,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跟我来!”
一路上,白一说了很多,好像与她有关,可白闲努力集中精神,脑子里还是有什么在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进去。
白闲跌跌撞撞跑进小院,与术师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听见他向白钰道:“听天由命。”
这四个字砸进他脑海,将嗡嗡声搅碎,露出往日鲜明的图景,可那些图景在看见她苍白的脸色时又黯淡了下去,重归虚无。
他俯身,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手脚冰凉。
*
白闲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你又来看我啦。”尽欢弯起眉眼,相比上次气色好了不少。
“前些天有事耽搁了。”白闲温和一笑,“鹰叔新编了一本剑谱,我带来给你看看。”
一旁的白钰起身接过白闲手中的梅花,换下青瓷里枯萎的梅枝,对他微微颔首,走前还合上了房门,一如往日。
“带来了么?”尽欢轻声问。
白闲点点头,掏出一个玉瓶,犹豫再三,还是递了过去,忍不住道:“若是吃多了……”
“我知道。”尽欢倒出一颗红色丹丸,看也不看便丢入口中,不一会儿,脸色就变得更红润了些。
她咳了一下,低声道:“不要告诉爹爹。”
白闲攥紧了袖口,半晌,才道:“但再这样吃下去……”
“我活不长了。”尽欢打断他。
白闲定定看着她。
即使从术师最近的药方他已猜到些许,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像是目送他坠入冰窖,显出一种天真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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