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可真冷(1 / 2)
天可真冷。
可李秋屿家里是热乎乎的,大冬天里,穿个薄毛衣坐着都觉得燥了,条件真好。暖气是热力公司统一提供,明月问这问那,李秋屿便当闲聊,说起他小时候烧蜂窝煤的事情。
他童年时代住在一个县城里。
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六十岁的保姆,他们住的片区叫南十字街。十字街是热闹的,楼房不高,每一层每一户都装着蓝色的雨棚,下头挂满衣裳。这是好人家住的,更多的人,住在平房里。
楼房侧旁是旋转楼梯,李秋屿迷恋这个,爬上爬下,时间和空间成了建筑结构的样子,他坐在最高一层,爱看天空,爱看远方,爱一个人待着。
电线密密麻麻打人头顶过去,盘根错节,有时垂下来,老保姆会提醒他,这要电死人的。老保姆的嘴里,总是这样会死人,那样会死人,她这一生,似乎见证过诸多离奇又宿命般的死亡,玄之又玄。直到多年以后,她来到人生垂暮之时,亲手接过自己的死亡。
房子与房子之间,过道常年潮湿,堆放着各种杂物,一到夏天,墙根长满绿色的青苔,有一只白猫,总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这是谁家的?不晓得。老保姆又有话说:猫认家不认人,狗认人不认家。幼年的李秋屿不太懂,他欣赏那只白猫,从不结伴,干干净净地独来独往。
这里住满三教九流的人物,爱说笑,爱吵闹,有悲欢,有离合,最受人羡慕的是机关单位的,住在福利房里,自成一片天地。可论起有钱来,要数卖食杂店的男人,似乎从未清爽过,顶着油腻的头,叼起烟,只斜眼看人。奇怪的是,此片区的人兜里多半是干瘪瘪的,想挣他们的钱,比挖煤还费劲,不晓得食杂店家的日子怎会那样滋润。
因此,他家里也格外趾高气扬些,最爱拿一个孤寡老头撒气。那老头靠捡些破烂过活,见谁都点头哈腰,可人不买账。他常被人训斥,一面赔不是,一面搔着头皮。只有老保姆偶尔送他一碗饭吃,为何是偶尔?老保姆手头常年是紧的,甚至要倒贴,看护没人管没人要的李秋屿。每每钱票汇得不及时,日子捉襟见肘,四邻里便问:
“个把月不见你割肉啦?
“啧啧,你看秋屿瘦成大马猴了!
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不像往常那样,生怕这一老一小占自己便宜一般。但四邻是仰慕食杂店男人的,并不能占据他什么便宜,
同他说话,总是十分客气热络,只求买猪肝时秤杆子肯给高一些。
老保姆便一个人愤愤说:“有钱的王八坐上席,没钱的君子你下流胚!
有一年冬天,烧不起蜂窝煤了,人都去拉,老保姆没去。夜里跟李秋屿一
个被窝分头睡老保姆搂住李秋屿冰凉的脚丫子叹气:
“乖乖我得回老家喽家还有几亩地搁这儿一睁眼就得要钱两片烂白菜叶子都得要钱还是乡下好自己种自己吃。”
李秋屿默不作声。
老保姆抹泪:“乖乖你这往后自个儿可怎么过呦!”
李秋屿听着外面风声不是往耳朵里来是往心头。
老保姆一把鼻涕一把泪都抹墙上了。
她嘴里一直唠叨要走迟迟没走一边倒贴一边骂人。
“日他爹!”
“日他大爷!”
“日他祖宗八辈!”
老保姆把能日的日了一遍最后也没走。
李秋屿开始抽条了不像旁的大半小子变黑变丑他打小就是俊孩子叫人越看越喜欢。李秋屿念书顶厉害又聪明又自觉老保姆见那几个开学才晓得写作业的说:
“屎胀了想起挖茅厕啦?”
四邻冷笑:“那不像你家秋屿好强吃屎都得争尖尖。”
“那也比吃屎都赶不上热的强。”
老保姆跟人骂架了。
一骂人大家都是一样的离不开屎尿屁离不开七大姑八大姨一干家属上至先祖下到生出没屁/眼的小婴儿。
县城的冬天是萧瑟的天上凝着灰的云人的鼻尖红着大街上叫风一吹嘴巴要裂出血。老保姆所求是一车蜂窝煤。
那样的日子也是很远很远的事了李秋屿想起这些零碎挑拣出来几样跟明月说了两人一直说话。
“我们庄子只冯大娘烧煤球她家有个小堂屋特别暖和一天得烧好几个她还在炉子上烤香蕉烤馍片儿。她跟婆婆两个人吃饭、洗漱、看电视睡觉都在那小屋里。”
“请你吃过东西是不是?”
“对呀我那次挨炉子边坐着手热热的脚也不凉了都不想走我就幻想要是冬天有间这样的小堂屋心里会美的。”
明月流露出陶醉的神情李秋屿看得笑好像光是回忆那一刻她就美得不行。又降温了他不再叫孟文珊过来家里也只有他和明月两个。他有时回来早有时晚家里的灯始终亮着明月总要等他到家说几句话才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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