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重逢(1 / 2)
良辰乐事古难并,春日偏能惹恨长。满庭无路,落花纷纷,草长莺飞三月天。
慧明法王眼见大势已去,惊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颜面风仪,撩起金灿灿的僧袍,蹬着牦牛皮靴子,“哒哒哒”就往外狂奔。
哪里还有半点佛门宗师的气象?既无金莲托足,也无佛光普照,分明一个胖喇嘛,走起路来呼哧带喘,活像只偷吃供品的老鼠精。
先前宝相庄严,口诵佛经,风光如佛祖下凡,不过都是障眼幻术罢了。当苏绾现出真正的神迹之后,任何邪门歪道都会被打回原形,恢复俗不可耐的本相。
然而他才刚跑出两步,“啪”的一声脆响,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根打狗棍,直击他的小腿肚。
“哎哟,我佛慈悲!”慧明惨叫着扑街而倒,鼻青脸肿趴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屎。
只见那老道士,斜挎着个破葫芦,顶着鸡窝似的乱发,晃晃悠悠,踱上前来。他叉腰站定,一脚踩住慧明的背脊,摇头晃脑道:“呦呵,你不是‘普度众生’的法师吗?怎么,还想脚底抹油一溜了之?”
说罢,又一捋花白胡子,讥诮道:“你那宝贝徒弟化作一缕清风,被净化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你这个做师父的,倒是跑得比谁都快。可惜啊,你跑得了庙,跑不了和尚。”
慧明挣扎道:“冤枉啊!贫僧清修一世,从未做过亏心事。温念那逆徒背主忘恩,贫僧与他割袍断义,绝无半点瓜葛。”
他一边喊,一边瞄准门口蠢蠢欲动,眼神那叫一个不死心。
大理寺卿邵云礼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全京城的达官贵人都亲眼所见,是你,亲手救起了温念那反贼。”
他盯着慧明,冷冷一笑:“如今温念不知所踪,你这做师父的,焉知不是使了障眼法?想撇清关系,未免太迟了。”
说罢大理寺卿衣袖一拂,语气森然:“此事干系重大,有什么话,衙门过堂时再说吧。”
邵云礼手一抬,立刻有两名兵士冲上前,将胖和尚五花大绑,拖得像个年节猪头,扛着就走。
一路上,慧明还在大呼小叫:“冤枉啊,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喇嘛,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众人:呵。
在场观众只能看个大致的幻相,两个老头打得不可开交,温念突然窜出来偷袭苏绾,结果被时枫割了喉。后来不知怎地,温念消失无影踪。
有人说“他化成乌鸦飞走了”,有人说“他变成老鼠钻了地洞”,还有人说“他化身成为咱们当中的某个人”。
一时众说纷纭。
大理寺卿邵云礼连忙道:“假冒温如初之人,已趁乱遁逃,但他身负重伤,必不久于人世,各位无须担忧。都散了,都归了。”
众人愣了一阵,都觉得有些无滋无味。一场喧嚣谢了幕,却又好像刚刚开始。
苏绾静静站在原地,脚下金莲已散去。她的神情安然,恍若初雪覆山。一双星眸如两泓古井,无波无澜,无喜无悲。
唯有一头齐肩短发,那一两缕青丝随风拂动,鉴证了最后时刻的紧张对峙。
时枫看着她,心头一紧。
他在梦里重复了千万遍,他们在万众瞩目之下重逢的时刻,却都不似眼前这般古怪离奇。
“阿绾。”他低声唤道。
苏绾闻声回首,茫然地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清冷而孤寂,如同人海茫茫初见,陌路人偶然擦肩。
时枫胸口骤然发紧,像是被钝刀生生割裂开一角。他向前一步,声线颤抖着,“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是……你的榆白哥哥啊。”他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压不住眼底的慌乱。
榆白哥哥?
苏绾的面容浮现出迷惘之色,脑海如有千军万马踏过,混沌又压抑,翻来覆去找不到关于这个怪异称呼的蛛丝马迹。
她不懂为何心口悸动,也不知为何眼眶发热。唯有身体某处的“羞耻”酸痛提醒着她,这个男人……似乎并不是完全陌生。
时枫彻底慌了。
他疾步上前两步,却在临近刹那顿住。
他犹豫着,迟疑着,不敢再靠近半寸。
怕自己太过莽撞,吓着她;又怕再迟一步,她会永远从他眼前消失。
昔日叱咤沙场的大将军,此刻踌躇不决,在她面前失了锋芒,也失了胆气。
男人深吸一口气,终是鼓起勇气,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咽了口唾沫,嘶哑着嗓子艰难道:
“你是我的……妻。”
天地瞬间停滞。
连风也静了,连光都缓了。
纤细素白的指间,赫然戴着一枚墨玉金戒。阳光照射下,墨玉闪着耀眼微光。
苏绾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指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枚戒指的模样。
她觉得很有趣,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温润的弧线,一点点描摹。
忽然之间,一股温热流转而上,从指尖漫漶至心头。
记忆奔涌如潮,那些被封印在心底的片段,那些哭过笑过爱过恨过的时刻,如洪水倾闸而泻。
苏绾身子颤了颤,唇瓣微张,一时忘了如何开口。
良久,终于吐出两个字:
“……夫君。”
云开日现,尘缘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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