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2 / 2）

　　她掩住口鼻，往那所谓的喜船里一瞧。

　　那新郎官的脸已经死白死白了，几条暗红的线像蜈蚣似的缝在脸皮和四肢上。尸斑点缀着灰黑的脖颈，指甲缝里塞满了抠不净的煤灰。脑袋上歪戴着一顶八宝帽，鲜亮的寿服披在灰扑扑的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凄惨。

　　江衣水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死在矿道塌方里的。喉咙里估摸这会儿还塞满了黑乎乎的煤粉。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这新郎官是上周走丢在里头的李永，人死后，矿下就总闹水灾。

　　矿友们都说李永是一个人待在底下寂寞了，成心想拽几个伴儿一起下去。一时间人心惶惶。大家一合计，联系了李永的家属，打算给他寻个“媳妇”。

　　一双人，总好过形单影只，这事儿活人里没一个人反对，今夜的婚礼也就这么促成了。

　　拜堂的地点选在矿洞深处的一个神龛前。

　　江衣水眉心直跳，心觉今晚这事必有蹊跷。她凑到胡十口耳边讥讽：“我还当这三年你改了胃口，只吃大货，怎么又操起这旧行当了？”

　　胡十口眼尾一翘，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笑吟吟地在人群里周旋。

　　站在这仙口山的的煤渣地上，他那神棍的本职似乎觉醒了。起初，这帮西北汉子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胡师傅”还有些犯嘀咕，可这套神棍皮像是紧紧裹在他骨头上的。一个眼神、两句批命，风水玄学张口就来。不过十分钟，这帮糙汉的勾子都夹紧了几分。

　　“胡师傅，您这边儿请。”他们敬畏地喊着。

　　送亲的队伍分成了几拨。江衣水和胡十口这一队，负责护送新娘下井，同行还有个领队和一名瘦小的男人。

　　领队是个冷面孔，浑身神经紧绷，见谁都像欠了他八百块钱。另一个却正相反，生了一双月牙似的笑眼，平易近人，说是从三矿区过来帮忙的，自报家门叫赵远。

　　等细节敲定，吉时也到了。众人合力将载着“新人”的船推入黑黢黢的洞口。

　　四个人分坐在船两排，中间横着那具死沉的棺材。

　　“上??路??喽??”

　　唢呐起势，锣鼓铺路。在那呜咽低吟的节奏里，吹出来的曲子压根儿不是给活人听的。

　　江衣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心想今晚这桩买卖怕是要磨掉半条命。她余光随意往旁边一瞥，刹那间，全身血液逆流冲向天灵盖。

　　她猛地看向胡十口，又扫向那个紧绷着的领队，最后盯准那口所谓的新娘棺。

　　女厕案受害者的尸体，怎么会在这？？

　　《仙口山日报》版头就是这名受害者的现场照。女孩生前叫什么、爱吃什么，没人关心。死后那副惨状倒是成了满街巷议的谈资。

　　此刻，这具谈资就躺在矿车里，被强行配给死人。

　　她赤着脚，脸颊被涂上两团厚重黏腻的胭脂。大片的腮红映在膨胀发绿的皮肉上，不知是哪位妆娘敷衍了事，眼线画得粗细不一，竟像两滴干涸在眼角的黑泪。脖子上的掐痕被艳红的喜服衬得愈发扎眼，晃得人脸色发寒。

　　矿车忽地启动了。

　　铁链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隧道里回荡，轮子一点点将他们拖进地心深处。洞里乌黑一片，只有头顶的矿灯圈起一小块昏黄便宜的安心。

　　江衣水矮着头，尽量把自己蜷缩在光亮的边缘。余光里，她瞧见赵远和别人不同，他压根儿没看前面的路。

　　他在看那具女尸。

　　阴风从洞口倒灌而来，吹散了女尸额前的碎发，几缕乱发恰好搭在女尸的眼皮上。

　　赵远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了。指腹从额头滑到鬓角，动作轻柔地顺着耳廓一直捋到发尾。

　　他的指节覆着厚茧，不像别的矿工，指甲缝清理得干干净净。五指微弯，严丝合缝地贴着女尸的头皮弧度往下划。

　　“李永有福气，”他收回手，声音在逼仄的矿道里显得异常温润，“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

　　领队听见了，随口接话，“是呀，真可怜，才二十出头。”

　　“但如果没出这事，李永一个人在底下多孤单。现在有人陪了也算缘分。”赵远说着，又伸手将风吹乱的红盖头掖了掖，甚至，拇指在女尸的颧骨上蹭了一下。那块皮肤上的胭脂被蹭掉一小片，露出底下发灰的肉色。

　　他看了一眼那抹肉粉。嘴角满意滴勾了勾，快得让人怀疑只是错觉。

　　像是察觉到江衣水的目光，他也看过来，暖声劝慰，

　　“江同志，小心头顶。”

　　他眼睛又弯成两道月牙，诡异得紧。矿灯昏暗，在这湿冷憋闷的矿道里，谁会注意身旁人的表情、动作？也就江衣水往他身上停留几秒。

　　她迎着赵远的目光，也弯起眼睛，回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微笑。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