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2 / 2）

　　燕铎看着她那张瞬间僵硬的脸，又笑了一声。

　　外边的周内侍听见那一声短促的笑，不敢打扰但又不得不开口提醒：“陛下，到太极殿外了。”

　　裴少帷率先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快走流程吧。她都快被车里这气氛闷死了，旁边这位主一会儿笑一会儿问话，跟猫逗耗子似的，她实在应付不来。

　　燕铎扫了她一眼，唇角勾了勾，先一步下了车，随后裴少帷扶着车辕下去。

　　她刚站稳，还没看清眼前的阵仗，便听周内侍那又尖又亮的嗓子唱道：“陛下至??跪??”

　　眼前殿外的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下去，裴少帷吓了一跳，她站在燕铎身侧，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人头，从殿阶下一直排到长街尽头。

　　朱色的、青的、绿的官袍在晨光里连成一片，百官伏地，口称“陛下”，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浪，打在太极殿高高的朱墙上，又弹回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裴少帷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场面也就是裴杭过寿时来了一屋子宾客，如今这阵仗，她只觉得腿有点软。

　　她下意识往燕铎身后缩了半步，燕铎似乎察觉到了，没回头，只略略偏了偏下颌，像是示意她跟上。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严女史教了半个月的步容，一步一步跟着他往殿里走，好在一路上没有踩到裙摆，也没有同手同脚，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叫了声好。

　　进了太极殿，裴少帷按照严女史教的方位，面朝北跪定，燕铎则在御座上坐下，面朝南。两人之间隔了整整一座大殿，裴少帷觉得比方才在车里自在多了。

　　杨太尉持节，立于阶下，朝着东向，柳司徒立于西面。

　　柳司徒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册文。那册文用的是上好的绫锦，明黄底子上墨迹浓黑，他清了清嗓子，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维承望八年七月，皇帝使使持节、兼太保、侍中、太宰，册命故中书侍郎裴氏女为皇后。咨尔裴氏，禀灵河岳，毓粹闺闱。柔嘉表度，贞淑凝姿。朕承天序，祗奉宗庙，眷兹中宫，允属贤媛。是用遣使持节，备礼册命，授尔皇后玺绂。尔其敬慎夙夜，毋违朕命。帅六宫以仁慈，奉七庙以诚敬。钦哉！”

　　裴少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耳边是宗正卿一字一句念出来的册文，她越听越觉得脸上发热。

　　“臣妾。”按照宫仪，她叩首，口称臣妾。

　　“皇后伏起，拜称臣妾毕。”

　　严女史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她身侧，伸手将她扶起，裴少帷站起来，垂着眼，不敢乱看。

　　杨太尉上前，双手将皇后玺绂呈到她面前。玺是白玉雕的，方方正正，上刻螭虎钮，绶带是赤黄缥绀四色织成的，垂下来长长一截。裴少帷伸手去接，转身，面朝北方，端端正正将玺绂举到额前。

　　“臣妾裴氏，叩谢圣恩。”

　　她第二次跪下去。这一回膝盖磕在金砖上，她已经觉不出疼了，大概是麻了。

　　“皇后兴??”

　　她站起来，严女史替她将玺绂收好，又退到一旁。

　　御座上的燕铎起了身，他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来，衮冕上十二旒珠随着步子轻轻晃荡，露出底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走到裴少帷身侧，站定。

　　裴少帷能感觉到他衣袖的边缘几乎挨着她的手臂，两个人并肩站在太极殿正中，面朝着殿门外那片铺天盖地的晨光。

　　群臣拜称，声如潮涌：“见过陛下，娘娘。”

　　裴少帷站在燕铎身边，看着阶下黑压压的人头一齐低下去，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个月前她还在沧浪亭里喂鱼偷懒，眼下她站在太极殿上，穿着十二层?衣，顶着几十斤重的珠冠，跟一个据说杀人如麻的暴君并肩而立，受满朝文武跪拜。

　　她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燕铎不知什么时候已侧过头来，垂着眼看她，十二旒珠微微晃动，那张脸堪称美貌冲击，随即唇角轻勾成显得无比刻薄的弧度。

　　裴少帷急忙收回目光，心跳快了两拍，被吓的。

　　礼成。

　　这两个字从周内侍嘴里唱出来的时候，裴少帷觉得像是等了一辈子那么久。

　　她偷偷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后背的里衣都汗湿了。

　　而严女史仿佛没看见她的腿在抖，低声提醒道：“皇后，请乘法驾。”

　　出了太极殿，外头已备好了重翟羽盖金根车。青色的帷裳垂下来，车辕上画着云纹，黄金涂饰，五彩斑斓，车盖四角爪施金华，日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车前驾三马，左右各一?马，马额上都缀着朱缨。

　　好威风啊。

　　裴少帷暗暗称道，被扶上金根车，帷裳在她身后落下，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往软垫上一靠，这才敢把方才憋了半天的气全吐出来。

　　好累，比练了一整天的步容还累。

　　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脖子，这冠压了这么久，她怀疑自己的颈骨已经变形了。

　　车驾辘辘往中宫去，外头是仪仗前导的鼓吹声，箫鼓齐鸣，吹吹打打，热闹得紧，裴少帷把靠枕拍了拍，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

　　她闭上眼，听着外头的鼓吹声，在车子摇摇晃晃的颠簸里，竟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