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一车南行（1 / 2）

陆小满在桥头蹲了足足半盏茶工夫。

程六站在旁边，牵着驴，起初还耐心等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便问：

“小满，你到底看什么呢？”

陆小满用短棍往路边捅了捅。

棍尖陷进泥里，带出一小块湿土。

“看这儿。”

程六低头。

“路坏了？”

“昨夜雨后泡软了，今早还有车碾过。”

陆小满指向桥边一道浅浅的车辙。

“车轮从这里走，容易往下陷。”

程六蹲下来，伸手按了按。

随后又起身，往桥另一头走了几步。

桥面不算宽，栏边有几块石头略微突出。

若是空车过去，自然没什么大碍。

可若装满货，尤其是长木料，转弯时便有些麻烦。

程六看完，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

陆小满站起身。

“那走西边的路？”

“也不能现在便定。”

程六说道。

“西边要绕路。”

“我知道。”

“绕了路，牲口走得更久，也费草料。”

陆小满一怔。

这个他倒真没算进去。

程六看着他，笑道：

“你会认路，我会赶车。路好不好走，咱们得一同定。”

陆小满想了想。

“那今日先走西边。”

“为何？”

“第一次押货，宁肯多走些，也别在桥上陷住。”

程六沉吟片刻。

终于点头。

“好。”

他牵着驴往回走。

陆小满跟在旁边，心里却还在想方才那句话。

路绕远了，要多费草料。

原来一趟货能不能挣钱，连脚下多走几步，都得算进去。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曹掌柜总嫌自己想得简单。

……

等他们回到货栈，石三斤已经在等了。

院里停着程六的车。

车板上铺着旧草席，绳子整整齐齐地挂在车辕旁。

车上暂时没有货。

石三斤抱着账册，正与老许核对几张单据。

陆小满走近。

“三斤！”

石三斤抬头。

“路看好了？”

“看好了。”

“走哪条？”

“西边。”

石三斤低头记了一笔。

陆小满一怔。

“你这也要记？”

“要。”

“为什么？”

“若后来有人问为什么绕路，总得知道。”

石三斤说道。

“还有，路远多少，也得算。”

陆小满苦笑。

“我现在真觉得，你该留在洛阳开账房。”

石三斤没有抬头。

“那你自己送货？”

“……”

老许在旁听得直笑。

曹掌柜正好从前院走来。

看见几人，便问：

“都备好了？”

程六抱拳。

“车已检查过。”

石三斤也应道：

“货单已核清。”

曹掌柜看向陆小满。

“路呢？”

“看过。”

“能走？”

“能。”

“哪条？”

“西边绕过去。”

陆小满将桥边的情况讲了一遍。

曹掌柜听完，没说对，也没说错。

只问：

“若绕远半个时辰，错过交货时辰怎么办？”

陆小满一怔。

“交货时辰……”

他忽然转头。

“三斤！”

石三斤翻开账册。

“午后申时前交到南边的会合点。”

陆小满松了口气。

曹掌柜却仍看着他。

“所以呢？”

陆小满认真想了想。

“我们辰时出发，中途要到两处取货，再往南边去。”

他在心里将路重新过了一遍。

“只要两处取货不拖延，走西边仍赶得上。”

曹掌柜点头。

“那便去。”

他说完，忽然又道：

“不过今日谁负责交货？”

陆小满答道：

“我。”

曹掌柜看向程六。

程六点头。

“我负责赶车。”

又看向石三斤。

石三斤说道：

“我负责记数、核单。”

曹掌柜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倒分得清楚。”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交接纸。

递给陆小满。

“拿着。”

陆小满赶紧接过。

“这是什么？”

“送货凭据。”

曹掌柜说道。

“到了地方，货主和收货人都得照实核对。你别为了图快，叫人只在纸上画个押便走。”

陆小满点头。

“明白。”

曹掌柜望着他。

“还有，货若真出了问题，第一件事是什么？”

陆小满想了想。

“先看货？”

“再想想。”

“先看人有没有事？”

曹掌柜点头。

“不错。”

他声音沉了些。

“货丢了能赔，人伤了未必能补回来。”

陆小满认真应下。

……

第一处取货的地方，在南城一间小布铺。

店主姓姚，约莫五十岁，留着短须。

他要送的是两包染好的粗布。

不算贵重，却怕水。

石三斤照着单据核数量。

陆小满则去看包布外头的绳结。

其中一包扎得很紧。

另一包却有些松。

他正要重新捆，姚掌柜便开口：

“别动。”

陆小满抬头。

“怎么？”

“我刚叫人捆好的。”

陆小满一怔。

他看了看那道松绳。

“可这包上车以后，绳子容易往下滑。”

姚掌柜皱眉。

“你们不是常年跑货的吗？”

陆小满点头。

“是。”

“那便装稳些。”

陆小满想了想。

没有争辩。

他伸手将包布往上托了托。

果然有一点松动。

姚掌柜见状，也皱起眉。

过了片刻，才道：

“那重新扎吧。”

陆小满点头。

“好。”

他与程六重新添了一道绳，确认布包不会晃动，才搬上车。

石三斤在册子里记下。

两包粗布。

外绳重扎一道。

由姚掌柜当面验过。

姚掌柜看见他写得仔细，倒有些意外。

“小伙子，你这字……”

石三斤脸上一红。

“写得不好。”

姚掌柜笑道：

“确实不大好。”

陆小满赶紧替他接话：

“可数记得准。”

姚掌柜看了两眼。

点头。

“这倒是。”

石三斤抬起头。

没有说话。

只是将册子收得更仔细了些。

……

第二处取货的地方，是一家卖干货的小铺。

店主姓韩。

货物只有三只竹箱，里面装着晒干的菌菇和山货。

数量不多。

却有一只箱子的盖子裂了。

陆小满看见，便问：

“韩掌柜，这只箱子原本便这样？”

韩掌柜点头。

“旧箱子。”

“要不要换？”

“没别的箱子了。”

韩掌柜说道。

“这东西又压不坏，凑合着用便是。”

陆小满看了看裂开的竹篾。

他没有立即答应。

而是将箱子提起来，轻轻晃了晃。

里面东西不重。

但若路上颠簸，盖子很容易被顶开。

石三斤凑过来。

“怎么？”

“盖子松。”

“那得记。”

陆小满却望向程六。

“程大哥，车上还有没有旧麻绳？”

“有。”

“能不能再找块布盖住？”

程六想了想。

“车篷边上有块补下来的旧布。”

陆小满点头。

“那便先裹一层。”

韩掌柜看着两人忙活，忍不住道：

“你们倒比我还在乎这箱货。”

陆小满笑道：

“东西到了地方，若少了一包，先挨骂的是我们。”

韩掌柜也笑了。

“倒是这个理。”

等三只竹箱装上车，石三斤将裂口的位置、重新加布和绳子的事一并记下。

韩掌柜当面看过。

没有异议。

至此，货总算装齐。

程六摸了摸驴颈，问：

“能走了？”

陆小满抬头看天。

日头已经升得不低。

比原先预计的晚了一些。

他点头。

“走。”

……

出城时，城门口的人比清晨多了许多。

挑担的。

赶车的。

牵牲口的。

还有从附近村镇来卖菜的人。

队伍挤在一起，走得很慢。

陆小满站在车旁，望着前头一辆装满柴禾的牛车。

牛车忽然停住。

后面几辆车也跟着停下。

他皱眉。

“怎么回事？”

程六踮脚看了一眼。

“前头验货。”

陆小满点头。

他没有急着往前挤。

反而趁等候的工夫，又检查了一遍后头的绳结。

石三斤见状，也打开账册。

“第一处取货用了多久？”

陆小满想了想。

“比原来多一刻左右。”

“第二处呢？”

“也慢了些。”

石三斤低头算了一会儿。

“小满。”

“嗯？”

“照这样走，午后申时前未必赶得上。”

陆小满一怔。

他抬头看向远处。

城门外的官道已经能望见。

可前头还有几辆车没验完。

若照原计划绕走西路，恐怕真要晚。

“程大哥。”

“嗯？”

“咱们还能走桥边那条路吗？”

程六皱眉。

“你不是说那边不好走？”

“是不好走。”

陆小满说道。

“但我们这车没有装满，也没有长木料。”

程六看了看车上的货。

又抬头看向前方。

“你想改路？”

陆小满点头。

“嗯。”

程六想了想。

“得先出城，再看桥头情况。”

“好。”

陆小满抬头。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早晨定下的路线，到了中午便可能不再合适。

认路不是只记住从哪里到哪里。

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改。

……

出城以后，程六把车赶到桥头。

陆小满先下去查看。

泥土较清晨又干了些。

但桥边那道车辙仍在。

他用短棍探了探。

随后转头。

“程大哥。”

“嗯？”

“车轮不能贴这边走。”

程六点头。

“我看见了。”

“能不能从桥中间过？”

程六认真看了一阵。

“能。”

他说。

“不过得让对面来的车先过。”

陆小满抬头。

桥另一侧恰好有辆空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