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回首功名笑(2 / 2)
三月初三,男儿远征、长辈在外,留守六镇的孩童,成了家家户户最温暖的慰藉、最鲜活的生机。三岁的高泠,褪去稚气顽劣,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懂事自律、贴心温柔。每日天刚微亮,她便自行早起穿衣、洗漱整理,第一件事便是奔赴内室,查看月子中的阿娘,熟睡的幼弟高澄,再去照看两岁的妹妹高徵,最后才安心落座用膳。两岁的高徵口齿日渐伶俐,最擅长效仿姐姐言行举止,姐姐喊弟弟,她便跟着软糯唤弟弟;姐姐说要保护家人,她便奶声奶气跟着重复保护,懵懂乖巧、憨态可掬。
上巳良辰,春和景明、风暖日柔,亦是宇文泰的生辰吉日。彼时宇文氏父兄姐夫尽数远征北疆、未归家门,生辰宴席之上,宇文泰身着整洁布衣、身姿挺拔端正,独自稳坐主位,撑起满门门庭、执掌阖家宴席,沉稳气度,远超同龄少年。王素看着自家骤然长大、沉稳懂事的幼子,眼底满是欣慰与心疼,亲手为他煮制一碗长寿面,面上卧着两枚圆润鸡蛋,寓意岁岁平安、圆满顺遂。她将面碗轻轻推至儿子身前,静静凝望良久,“黑獭,你父兄、姐夫尽数远赴北疆,为国征战、离家远行。从今往后,你便是家中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宇文府唯一的靠山。阖家老小、内眷幼童、门户家业,尽数托付于你。娘把一大家子交给你,也把你,交给了你自己,往后风雨,需你独自担当。”十四岁的少年垂眸看着碗中热气袅袅的长寿面,鼻尖微酸、心底滚烫。他双手稳稳端起面碗,认真吃了一口,抬眼看向母亲:“娘,面很好吃,儿子定不负母亲所托,守好家门,护好亲人。”王素闻言,悄悄转身、抬手拭去眼角热泪。玉荷与丘愿送上亲手筹备的生辰贺礼。玉荷亲手纳制布鞋,针脚细密、平整均匀;丘愿亲自进山狩猎,鞣制干净兽皮,亲手缝制护腕,结实耐磨、贴心实用。
玉荷眉眼灵动、笑意盎然,高声炫耀:“四哥!这鞋子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纳的,针脚比娘缝的还要匀整!保你穿得安稳、行路顺遂!”丘愿性情腼腆内敛,耳根微红、低声补充:“护腕是我亲自猎得的皮子缝制,结实耐用,练武护臂、日常穿戴皆可。”满座宾客纷纷打趣起哄,夸赞两个孩子心意赤诚、般配难得。
什肥领着一众宇文家弟妹晚辈,齐齐对着宇文泰躬身磕头,什肥高声祝寿:“恭祝四叔长命百岁、岁岁安康!”导儿稚气大喊:“恭祝四叔武艺精进、天下无双!”护儿天真烂漫:“恭祝四叔日日开心、岁岁有糖!”满堂哄笑、喜气洋洋,冲淡了远征别离的萧瑟,满是人间烟火温情。宴席散去、宾客辞别,宇文泰细心安顿家事,转身对王素躬身道:“娘,阿姐今日要来武川讲授应急工事、避险阵法,儿子去镇口迎接。”王素望着少年挺拔清隽、愈发修长的背影,轻声对身旁阎容姬感慨:“不过数月光景,这孩子又长高了,沉稳了,懂事了。”是日午后,段蒂联如约抵达武川,讲授进阶应急演练课,详解柔然败兵南窜、散骑劫掠、突发边患的各类处置方案、避险策略、御敌之法。武川全镇留守少年、妇孺骨干尽数齐聚听讲,侯莫陈崇、李虎、梁御、若干惠、曼珠一众少年少女,挤在前排,听得认真专注、一丝不苟,个个勤勉好学。
授课完毕、众人散去,段蒂联单独留下宇文泰,核验他近期统筹的工事修缮、网格值守、撤离演练台账。短短半载,少年身形抽长迅猛,已然高出她半头,立在春日暖阳之下,唯独那双眼眸,澄澈炽热、灼灼明亮,藏着毫不掩饰、滚烫纯粹的仰慕与倾心,坦荡纯粹,半点不曾遮掩。段蒂联心中通透,自去年起,她便知晓这少年藏在心底的隐秘心意。只是他年仅十四、年少青涩,尚在她恪守的分寸底线之内,身为洞悉天命的月神、历经世事的过来人,她不能点破、不能回应,更不能纵容。唯一能做的,便是佯装不知、分寸自持,引他正道、塑他心性、成他栋梁。
她压下心绪,神色如常,细细叮嘱完最后一段工事调度、应急细则,转身便欲离去。熟料身后,性子活泼、心直口快的若干惠快步追上,孩童心性,叽叽喳喳悄悄告状:“阿姐阿姐!我跟你说个秘密!黑獭哥他从来不正眼看镇上的小娘子!我娘前些时日,特意给他相看镇上最俊俏的姑娘,劝他早日定下亲事,结果黑獭哥看都不看,扭头就走!”段蒂联脚步骤然一顿,心底无奈失笑。当夜归途,月色温柔,晚风轻拂,段蒂联一路慢行、一路思忖。她看得透彻、分得明晰:宇文泰的心意赤诚真挚、纯粹无垢,从无半分龌龊杂念;可他年岁尚浅、心智未熟,一旦点破心意、任由沉溺,只会误了少年前程、乱了他一生心性。可若是全然装作不知、一味回避疏离,亦是辜负少年赤诚,冷他热忱。
思虑良久,她终是定下稳妥分寸、育人之法:堵不如疏、束不如引。不回避、不点破、不疏离,亦不纵容、不暧昧、不逾矩。只将他满身滚烫炽热的少年心气,尽数引向家国大义、守土安民、练兵兴业、守护苍生的正道之上。次日清晨,段蒂联正式传下网格政令,增设武川少年巡夜队,全权交由宇文泰统筹执掌、调度指挥。任命宇文泰为总巡官,总领全镇夜间值守、火烛巡查、街巷安防、地道巡检、邻里□□;侯莫陈崇、李虎、梁御三人分领三队小队主,各司其职、分管队员;若干惠年少,随队历练、辅助打杂。巡夜范围覆盖武川全镇街巷、巷道民居、地道出口、水井粮仓,职责涵盖夜间巡逻、火烛核查、隐患排查、邻里帮扶、应急处置,权责明确、排班规整、昼夜不绝。政令下达之后,宇文泰骤然忙碌不休、日日奔波,白日操练乡勇、修缮工事、核查台账、帮扶邻里,四更天依旧带队巡夜、巡查安防,日日勤勉、片刻不闲。
眼底潜藏的青涩躁动、满心萦绕的懵懂情思,被无尽实务、肩头责任、家国担当,尽数冲淡、稳稳压住。眼底熬夜生出的青黑,也日渐消散褪去,少年心性愈发沉稳内敛、端正大气。李虎私下与梁御侯莫陈崇低声感慨,满心通透:“阿姐这法子,当真高明至极!不训不责、不点不破,只用实务缠身、重任压肩,便让黑獭哥无暇多想、专心正道,一举两得!”梁御性情老成持重、思虑周全,缓缓点头总结:“人心躁动、少年情思,一味压制治标不治本。堵不如疏、引而化之,方是圣人育人、君子立身的正道,阿姐深谙此道。”年纪最小的若干惠懵懂无知、看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只知晓自家黑獭哥身居要职、威风凛凛,满心崇拜、与有荣焉,日日屁颠屁颠跟在巡夜队身后奔跑忙碌,活力满满。长孙氏心疼幼子年幼,每每瞧见,便伸手拎着耳朵将人拽回家,无奈嗔怪:“你才十岁、尚且年幼,不好好在家读书玩耍,整日跟着巡夜队瞎忙活,凑什么热闹!”
三月初五,李虎、梁御二人手持最新工事舆图,上山交差复命。李虎性情耿直,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轻声问询:“阿姐,黑獭哥日日四更巡夜、夜夜练枪至深夜,日日操劳、不得歇息,眼底青黑反反复复,这般熬下去,身体可如何承受?他……当真无事吗?”段蒂联接过工整细致的工事图纸,指尖轻轻抚过规整线条,沉默片刻,“调整巡夜排班,往后,让他多带什肥一众晚辈孩童值守巡夜,分权于人、减负于己。”她抬眼望向武川方向,“人心闲则生杂念、忙则守本心,人一旦肩上有事、心中有责、手上有活,便无暇沉溺私情、胡思乱想,自会稳步前行、向阳生长。”
李虎挠挠头,低声补了一句实话:“怕是没用,黑獭哥巡夜值守之余,还日日提前清理你下山途经之路,碎石杂草尽数清扫干净。”段蒂联指尖笔尖骤然一顿,一滴浓墨轻轻落在图纸空白之处,晕开一小片墨色。她静静凝视那一滴晕开的墨色,良久无言,心底柔软微动。少年炽热纯粹的心意,如春日野草、破土而生、蓬勃不息,压不住,斩不断也吹不散。她轻轻叹息一声,执笔在图纸角落,轻轻画了一颗小巧圆润的糖,落笔成型,她自己先轻轻失笑。乱世浮沉、人心寒凉,这般纯粹无瑕的少年心意,本就难得,那便予它一方净土,一缕暖阳。
三月二十,高家幼子高澄,满月吉辰,彼时北疆大军未归、六镇青壮在外,全镇无壮年男丁操持喜事,满镇皆是妇孺老幼、稚童少年。可这场满月宴,依旧办得热热闹闹、红火圆满,比往年任何一场喜事都更温情、更动人。六镇妇联全盘操持宴席事务,统筹调度、分工协作,包下高家前后两院,邻里亲朋、街巷乡邻、两镇眷属尽数赴宴,人声鼎沸、烟火鼎盛。宴席之上,四位年少稚童,自发组建娃娃军团、召开军事会议,认认真真商议高澄的“军衔编制”。九岁的段韶,自幼聪慧过人、心思缜密,熟读排布、深谙章法,是一众孩童之中当之无愧的军师。他清清嗓子、端起小大人的架子,正色开口定论:“今日阿惠满月,依娃娃军团规矩,当正式授衔。我举荐,阿惠授封大将军,总领娃娃军团,位最高、权最重!”九岁的高琛擅长统筹后勤、精打细算,立马补充完善:“大将军需有专属印信、威仪相配!我亲手为侄子雕刻一枚桃木大将军印,方正威严、独一无二!”八岁的尉世雄性情活泼、勇猛好动,踊跃请命:“大将军需有亲兵护卫!我愿为大将军叔叔亲卫首领,日夜守护、寸步不离!”年仅五岁的斛律光,继承其父神射天赋,小小年纪已然弓马娴熟,人小嗓门亮,大声请战:“我、我做大将军先锋!冲锋在前、护驾左右!”一群孩童吵吵嚷嚷、各抒己见,热闹不休,最后众人议定,交由襁褓中的小大将军亲自“抓阄定职”。众人围拢摇篮、屏息观望,只见襁褓中的高澄,懵懂挥舞小手,一把紧紧攥住三岁高泠的手指,牢牢不放、稚气可爱。段韶见状,当即拍板、郑重官宣:“大将军亲手任命!其亲姐高泠,授封先锋大将军!二姐高徵,授封副先锋大将军!辅佐弟弟、守护家门!”两岁的高徵被众人按着小脑袋轻轻磕了个头,懵懵懂懂、不知所以,只觉得热闹好玩,咯咯直笑。满院大人静静看着孩童闹剧,皆是笑的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赵氏抹着眼角笑意,轻声感慨:“如今的孩子,生在乱世、长在边疆,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风骨气度、军纪章法,比咱们当年懵懂度日,强太多太多了。”高树生老者捋着花白胡须,满脸得意、连连颔首:“高家后继有人、六镇生生不息,实在是天大的好事!”宴席之间,赵氏作为祖母抱着襁褓中的高澄,满场转圈、四处显摆,逢人便夸:“你们快看我家阿惠!眉眼英挺、眉目周正,眉眼轮廓、神态模样,跟他爹贺六浑年少之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高树生酒过微醺,拉着于纂频频碰杯、满心得意:“老于你快看!老夫如今三个孙辈、齐全圆满!泠儿、徵儿、阿惠,儿女双全、孙辈绕膝,此生无憾矣!”于纂陪着浅饮薄酒,眉眼含笑、连连附和,满脸温煦笑意。
高泠如今俨然一副大姐派头,一身裁剪利落的小胡袍,腰间系着迷你蹀躞带,带子上挂着小小的木哨,领着妹妹高徵满院巡视。谁若是想伸手抱襁褓里的阿惠,都得先过她这一关,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认认真真查验来人手上干不干净、身上有没有从外面带回的寒湿气,半点情面都不肯随便给。高徵跟在姐姐身后,梳着软软的双丫髻,走路脚步还有些踉跄,逢人便仰起小脸,软乎乎地喊:“弟弟。”
传送阵在晌午时分嗡然亮起,金石质地的阵纹浮起淡淡的莹白,伴随着低低的提示音。远在平城的樊叔、王市正两位化身合力催动阵机,跨越代北连绵的山野,将一大堆包裹源源不断送到怀朔。包裹分门别类,娄家、段家、窦家,三家各有份额,捆扎包裹的麻布上以炭笔写好了收件人。娄内干远在平城,特意给新生的外孙写了亲笔信,粗糙厚实的信纸缝隙里,细心裹着今年平城新炒制的松子,壳薄肉满,娄拔惦记着三妹家两个外甥女,捎来两匹匀净的细葛布,适合给孩子们裁夏衫;送给亲家高树生与赵氏的,则是两盒南方转运而来的好茶,还有一套打磨光滑、刻着卷草纹的孩童银项圈。
另有单独分出的一包,是专门送给段蒂联与高徵母女二人。王市正是个心细如发的老者,特意在包袱皮的边角以小字写明:赠莲娘子,平城新渍蜜渍果脯;赠小徵儿,银手镯一对。消息一传出去,半镇的孩童都呼啦一声围了过来,叽叽喳喳挤在空地上拆礼物。段韶领着高琛、尉世雄、尉心几个半大孩子,钻在人群最前面,翻找包裹的劲头比谁都足。这群孩子心里门儿清,远道而来的包裹之中,一定藏着娄昭亲笔写下的书信,还有娄睿歪歪扭扭的手绘。果不其然,他们很快就翻出了娄昭的手书,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端正:待我学堂课业结束,便动身北上,去怀朔看望诸位。紧随书信一旁,便是娄睿的画作,纸上歪歪扭扭绘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用孩童稚拙的字迹标注名字:泠儿、徵儿、阿惠。
娄睿这幅画,一时间成了孩子们眼中最珍贵的宝物。才五岁的娄睿画技较去年长进不少,原本的三个小人之外,又添上一方小小的襁褓,底下新添注解:阿惠将军。段韶郑重其事搬来木胶,踩着木凳将这幅画贴在高家院子的土墙上,挺直脊背对着一众孩童高声宣布:自此以后,这便是咱们娃娃军团的军旗!娄昭书信之中,还附了一册他亲手临摹的名家字帖,高琛如获至宝,捧着薄薄一卷纸,当夜回到家中,就着油灯练习,一直写到夜半时分,指尖酸麻依旧不肯放下。
送给段蒂联的果脯,她没有独自收起来,当场便取出来,分发给满院大大小小的孩童,酸甜的蜜香瞬间飘满小院。给高徵准备的银手镯,由娄昭君亲手替小丫头戴上,冰凉银质贴在孩童细白手腕上,高徵立时欢喜起来,举着两只手腕在院子里来回奔跑,逢人便抬起小手使劲晃动,脆生生叫嚷:“亮!亮!”一众礼物之中,最叫段蒂联动容的,是王市正随包裹一同寄来的一封长信。老人家絮絮叨叨,大半篇幅都在细说平城今年春季绢帛市价起落,末尾寥寥一句,却重若千钧:劳烦转告莲娘子,如今平城城内乞民尽数登记造册,按网格分片安置,粥棚与临时居所一一落实,再无百姓冻饿而亡。段蒂联捧着信纸,将这一句话低声念了两遍,转头看向身侧的娄昭君,唇角轻轻扬起:“你看,播下去的种子,自己便会寻路往前走。”娄昭君目光掠过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孩童,孩子们衣衫虽有补丁,脸上却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真好。”
娄昭君指尖摩挲着父亲娄内干亲笔写下的家书,一行一行慢慢读下去,读至末尾,眼眶便悄悄红了。段蒂联察觉到她肩头细微的颤动,缓步上前,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没有多余的劝慰话语,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许久之后,娄昭君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湿意,率先笑出声,略带几分不好意思:“真是丢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段蒂联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肩头,语气温和,“亲人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若是想念平城家人,便时常通信,月神庙传送阵往来无需耗费人间财力,来去便捷。”正热闹的时候,敕勒部斛律金的妻子也带着自家孩儿前来赴宴。斛律金领兵随军北上,部族之中的大小事务,尽数落在这位敕勒妇人肩头。她一身利落的胡服,长发编成辫子盘起,发间斜斜插着打磨光洁的兽骨簪,怀里抱着尚不满周岁的幼子斛律羡,身侧紧跟着已经五岁的斛律光。小斛律光自小便继承了父亲射猎的天赋,满月宴上,一众孩子起哄,撺掇他当众演示射箭。少年挺直小小的脊背,接过特制的小角弓,拉满弓弦,一箭飞出,正中三十步之外立起的草靶红心,满场立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高娄斤上前一把搂住少年,拍着他的后背连连夸赞:“好个勇武的孩子,日后的本事,怕是要胜过你父亲!”
斛律夫人笑着摆手,“孩子的本事哪里谈得上顶尖,他父亲此刻还在北方草原,尚未展露真正本领。临行之前,部族里年长的族老都说,夫君此番随同大军护送柔然可汗北归,便是要让柔然王庭之人亲眼见识咱们大魏儿郎的本事。”
最近几日自北疆前线传回的军报便印证了此言,阿那瑰一行中途驻营休整,恰好撞见斛律金于草原之上射猎,百步之外一箭贯穿黄羊咽喉,紧接着第二箭破空而出,凌空射落盘旋于半空的鹞鹰。柔然王庭随同出行的旧臣亲眼目睹这一幕,全都惊得说不出话,阿那瑰亲自翻身下马,紧紧握住斛律金的手掌,以生涩的魏语长叹一句:天留神射于魏!短短八个字跨越千里传回怀朔,留守怀朔的敕勒部族族人听闻,人人面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
却说大军自怀朔启程,一路向北,穿过大青山隘口,广袤无垠的漠北荒原便铺展在众人眼前。春风裹挟着黄沙吹打在将士甲片之上,一路行去,沿途不时遇见零散的柔然牧民帐篷。行军途中,高欢时常与武川宇文家、贺拔家一众首领商议行军路线,两边的青壮时常凑在一处交换草原上的见闻。宇文颢与贺拔允时常比对各自麾下士卒操练之法,宇文洛生、贺拔胜、独孤如愿、赵贵几人趁着休整间隙,还会在草原之上比试骑射,彼此互相切磋。
斛律金作为军中最熟悉草原习性之人,时常被杨钧唤至中军大帐,询问水草、牧民部落分布情形。斛律金依照匈奴旧法行军,仅凭扬起的尘土便能判断远方骑兵数量,嗅闻地面气息,便能推算敌军人马行进距离,本领让六镇一众将领暗自叹服。很快,大军便收到牒云具仁传回的消息,出使婆罗门的使团遭遇冷遇,婆罗门态度骄慢,非但不肯恭迎阿那瑰,反而斥责牒云具仁礼数不周,仅仅派遣大臣丘升头带领两千兵马前来接应。阿那瑰听闻婆罗门兵力强盛,心中畏惧,不敢继续向前深入漠北,上表洛阳朝廷,请求准许自己南返还魏。
消息传到杨钧军中大帐,一众将领齐聚帐内议事,杨钧指尖叩击案上舆图,面色凝重:“婆罗门骄横,阿那瑰心生怯意,我们此番北行,护送任务便无法继续完成。”宇文肱眉头紧锁,开口直言:“婆罗门野心勃勃,此人一旦稳固柔然王庭,日后必定会举兵南下,侵扰六镇边境。”贺拔度拔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如今阿那瑰不敢继续北进,咱们大军若是强行护送深入,反倒容易卷入柔然内部的争斗之中,徒增伤亡。”高欢立于帐下,静静听完众人讨论,方才开口:“都督,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大军护持阿那瑰一行人,调转方向,向南折返,将情形如实上报洛阳。咱们此行,首要便是保全六镇儿郎性命,不必强行去完成已经无法达成的使命。”一众将领反复商议之后,杨钧最终拍板,下令全军调转方向,护送阿那瑰南归。一场原本计划深入漠北的北征,就此变成武装护送加上草原观礼,大军沿着来时道路缓缓向南折返。
归途之中,依旧是怀朔、武川两支队伍并行。宇文颢、宇文连、宇文洛生三兄弟并辔骑马走在一处,一路复盘这趟草原之行的种种见闻。宇文颢面色沉沉:“婆罗门此人骄横自大,根基不稳,柔然的新汗之位,他定然坐不长久。”宇文连接话,目光望向南边山峦:“于咱们六镇而言,他若是坐不稳柔然汗位反而是好事,一旦他彻底掌控柔然全境,下一步,便是挥师南下叩关。”宇文洛生朗声大笑,风吹起他鬓边碎发:“管他婆罗门能不能坐稳汗位,只要咱们所有人都能够完完整整活着回到六镇,便是咱们此行最大的胜利。”贺拔家三兄弟率领游骑队,于大军前后往来驰骋,负责警戒。贺拔胜趁着在草原狩猎的机会反复练习骑射,箭术较之离开怀朔之前愈发精进,一次休整围猎之时,一人便猎得七只黄羊带回营寨。贺拔度拔看着猎物,仅仅吐出两个字:“还行。”可熟悉老爷子脾气的贺拔家子弟全都清楚,从贺拔度拔口中说出“还行”二字,已经是极高的夸赞。独孤如愿和赵贵两个年轻人一同负责护卫中军粮道,夜里轮值守营的时候,两个人裹着同一张厚实毛毡,坐在篝火边闲谈。赵贵望着漫天星辰,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等咱们回到武川,我家闺女想来也该学会开口喊爹了。”独孤如愿唇角扬起柔和笑意:“我家中孩儿,估摸着此刻已经懂得伸手争抢吃食。”两人相视一笑,笑声在寂静荒原上传开,惊起栖息在草丛之中的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向沉沉夜幕。
侯景在整支队伍之中话最少,平日里沉默寡言,可每到夜间扎营休息,他便独自起身,悄悄来到杨钧中军大帐外围值守放哨,并没有任何人下达这样的命令。孙腾偶然看见,便悄悄拉着司马子如,压低声音交谈:“你看侯景这小子,心中藏着一团烈火。”司马子如轻轻摇动手中蒲扇,目光看向夜色里独自伫立的少年身影,缓缓摇头:“烈火可以用来取暖,可一旦失控,便会焚毁周遭一切,往后,要看贺六浑如何驾驭此人。”
大军一路南行,距离怀朔,武川越来越近,各镇将士心中,归乡的期盼一日胜过一日。
四月初,北征的男人们陆续返回各自镇守的军镇,怀朔城门大开,百姓们扶老携幼,守在道路两侧迎接出征的亲人。高欢随着怀朔队伍踏入镇内的时候,身上征尘厚重,一身戎装还未来得及更换,胡茬密密麻麻爬满下颌,风尘仆仆。他一路快步朝着自家小院走去,伸手推开院门的一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院子上空,一长串孩童尿布迎风舒展,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奇异的旗阵。大女儿高泠牵着妹妹高徵,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来回奔跑;书房方向,段蒂联正伏在木案之上,手持炭笔绘制北疆防御工事图纸;内室之中,娄昭君轻轻摇晃摇篮,哄着襁褓之中的阿惠。
院子里面所有人,一时之间,竟没有人留意到站在院门处归来的男主人。高欢静静立在门槛边上,一路长途跋涉积攒下来,那份久别归家的滚烫心绪,瞬间化作一股哭笑不得的酸胀感。他心中暗自感慨:好家伙,离家一趟,自己在家中的地位,竟然还比不上院子里晾晒的尿布。他迈开脚步上前,弯腰伸手将两个小丫头一同抄起,下颌带着坚硬胡茬,故意往两个孩子细嫩脸颊上轻轻扎去。高泠与高徵被扎得咯咯大笑,清脆的笑声瞬间填满整个院落,终于将屋内段蒂联与娄昭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娄昭君见是高欢归来,干脆直接将怀里襁褓中的阿惠一把塞进他怀中,略带几分嗔怪:“你儿子!这个小魔王,这段时日可把我与莲姐姐折腾苦了,如今交给你来抱!”高欢手忙脚乱接住自家幼子,只觉得怀中小小婴孩的分量,竟然比从前他捧着烽火台印信的时候,还要沉重几分。襁褓之中的高澄一点也不怕生,小手伸出,一把攥住高欢一根手指,径直往嘴里送。高欢低头,目光落在儿子皱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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